庶務殿裡
陳遠山把賬本搬了一摞出來，擺在桌上，指著對麵說：“從今天起，這些歸你管。先看，看完了不懂得地方問我。”
陳念坐下來，翻開第一本。賬本很厚，記錄的是靈田的收成和支出。哪塊靈田種了什麼，收了多少，賣了多少靈石，修繕靈田花了多少，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字跡是陳遠山的，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陳念看了一上午，看了三本。不是他看得慢，是他每一筆都在心裡算了一遍。
“遠山叔公，這塊靈田的產量比去年少了半成，為什麼？”陳念指著其中一行問。
陳遠山笑了。“因為那塊田的聚靈陣老化了，孫平說需要重新布陣，我還沒批。你看著辦。”
陳念想了想。“批。陣法老化，靈藥產量下降，損失的靈石比布陣的費用高。早修早省。”
陳遠山點了點頭，沒說話，但眼裡帶著笑。
下午，陳念去找魯平學管賬目。
魯平坐在藏經閣門口，戴著老花鏡，麵前攤著一本賬冊。見陳念來了，他把賬冊推過去。“這是上個月坊市的進出賬，你算一遍。”
陳念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坊市的賬比靈田的複雜多了——靈藥、法器、靈符、礦石，每一樣都有進有出，價格浮動，買家賣家，一筆一筆，密密麻麻。
他算了一個時辰，把結果遞給魯平。
魯平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對。但你隻算了總數，沒算細賬。坊市的利潤，哪一類最高？哪一類最低？哪一類有波動？波動的原因是什麼？這些都要算。”
陳念愣了一下，把賬冊拿回去，重新算。
這次他算了兩個時辰。算完之後，他出了一身汗。
“靈藥利潤最高，法器次之，靈符和礦石最低。靈符上個月有波動，因為南嶺那邊來了一個符師，在坊市裡賣了一批低價符寶，把價格壓下去了。”
魯平點了點頭。“不錯。那你覺得，該怎麼辦？”
陳念想了想。“那個符師是路過還是長駐？如果是長駐，咱們可以跟他談，讓他把符寶供給咱們，統一價格。如果是路過，就不用管，波動是暫時的。”
魯平摘下老花鏡，笑了。“你比你爹強。你爹當年看賬本，看了一天纔算出總數，還錯了兩筆。”
陳念哭笑不得。“魯爺爺，您這話可別讓我爹聽見。”
魯平擺了擺手。“他聽見了也不在乎。你爹那個人，賬本看得明白，但他不愛看。他愛看的是地圖，是功法，是靈獸。這些瑣事，他巴不得有人替他管。”
陳念點了點頭。他知道，父親把庶務和外務交出來，不是不管了，是放心了。
第三天，陳念去找石頭學管執法殿。
石頭沒給他看賬本，也沒給他講規矩。他直接把陳念帶到演武場，指著場上正在訓練的銀甲衛說：“這些人，你看一遍，告訴我，哪些是百戰精銳，哪些是花架子。”
陳念站在場邊，看了一個時辰。
銀甲衛的訓練很殘酷。兩人對打，用的是真刀真槍，隻是沒開刃。有人被砍翻在地，爬起來繼續打。有人被打斷了肋骨，被人抬下去，換下一個上來。
一個時辰後，陳念指著場上的幾個人說：“那幾個，刀法淩厲，反應快，但配合不行。他們隻相信自己，不信隊友。戰場上，這種人活不長。”
石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陳念又指了指另外幾個。“那幾個，刀法一般，但配合默契。一個人攻，一個人守，一個人策應。他們應該是同一個隊的。”
石頭點了點頭。“還有呢？”
陳念沉默了一會兒。“第一批從十萬大山活著回來的那十一個築基，不在場上。”
石頭笑了。“他們不用練這個。他們在深山裡隻練生死搏殺。你爹說了，銀甲衛要的是能打的兵，不是隻會站佇列的擺設。”
陳念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陳慕白站在遠處，看著陳念在演武場邊站了一個時辰，看著他跟石頭說話，看著他轉身離開。他沒有走過去，也沒有說話。他隻是在看。
陳念回來之後，沉穩了不少。從前他是族學的先生，是孩子們喜歡的陳念哥哥。現在他開始接手家族事務，開始學著做決策，開始學著管人。他的成長，陳慕白看在眼裡。
這天傍晚，陳念在庶務殿裡看賬本，忽然聽見一聲異響。
那聲音從靜室方向傳來，沉悶而悠遠，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震動。陳念放下賬本，快步走出去。走到靜室門口，看見陳慕白已經站在院子裡了。
山河鼎放在靜室角落，平日裡安安靜靜，從不曾有過異動。此刻，鼎身正在微微震顫，鼎壁上那些古樸的紋路亮了起來，發出青色的光芒。光芒越來越盛，越來越亮，最後化作一道青光，從鼎口衝出，落在地上。
青光散去，地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看起來三十來歲，穿著一身青色長袍，長發披肩，麵容清瘦，眉目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從容。他的身體有些透明，但比從前凝實了許多——那是神魂修復大半之後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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