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行簡出生後的頭幾天，陳慕白一直沒抱他。
不是不想抱，是不敢。
他每天都會去陳念院子看一眼。站在門口，看著蘇婉或李瑤懷裡的那個小繈褓，看一會兒，轉身走了。有時候陳行簡醒了，睜著又黑又亮的眼睛四處看，陳慕白就多站一會兒。有時候孩子睡著了，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嘴巴一張一合，他就少站一會兒。
蘇婉看在眼裡，笑了好幾天。
“你爹那個性子，抱你的時候也是這樣。”蘇婉對陳念說，“你在繈褓裡躺了三天，他就在門口站了三天。最後還是我把他拉進來的。”
陳念笑了。“後來呢？”
“後來啊，”蘇婉回憶著，“他把你抱起來的時候，手都是僵的。你一動，他就不敢動了，怕弄疼你。”
陳念看了看門口，陳慕白又站在那裡了。他穿著一身玄色長袍，負手而立，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目光一直落在陳行簡身上。
“爹，進來坐。”陳念說。
陳慕白猶豫了一下，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他坐得筆直，像是來議事的，不像來看孫子的。
蘇婉把陳行簡從床上抱起來，走到陳慕白麪前，往他懷裡一塞。
陳慕白渾身一僵。
他抱著陳行簡，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裡。一隻手托著孩子的頭，一隻手托著身子，姿勢僵硬得像根木頭。陳行簡在他懷裡動了動，小拳頭攥著，嘴巴咧了一下。陳慕白的手跟著緊了緊，又趕緊鬆開，生怕弄疼他。
蘇婉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你看看你，抱個孩子比打架還緊張。”
陳慕白沒理她，低頭看著懷裡的陳行簡。孩子很小，整個身子還沒他小臂長，裹在淡藍色的繈褓裡，像一團軟乎乎的雲。小臉皺巴巴的，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均勻。
陳慕白看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抱著陳念。那時候陳家剛在靈山落腳，條件比現在差遠了，他一個人扛著整個家。抱陳唸的時候，也是這樣，怕弄疼他，又怕抱不穩摔了他。
現在，他抱的是陳唸的兒子。
陳行簡在他懷裡翻了個身，小拳頭從繈褓裡伸出來，攥得緊緊的，指甲小小的，像米粒。陳慕白低下頭，看了很久。
“這孩子眉毛像你。”陳遠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走進來，步伐穩健，精神矍鑠。走到陳慕白身邊，低頭看了看陳行簡。“眉毛濃，有稜角，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陳慕白沒說話，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陳行簡醒了，睜開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他的目光在陳慕白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又閉上了，繼續睡。
“這孩子跟你親。”陳遠山笑了，“別人抱他，他總要哭兩聲。你抱他，他就不哭了。”
蘇婉在旁邊補充：“可不是。我抱的時候，他還要哼唧兩聲。他爹抱，也是。就他爺爺抱，安安靜靜的。”
陳慕白還是沒說話，但他把陳行簡往懷裡攏了攏，動作很輕。
陳念站在旁邊，看著父親抱著兒子的樣子，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父親很少抱他。不是不愛，是沒時間。陳家剛起步那幾年，父親一個人撐著整個家，哪有功夫抱孩子。
現在不一樣了。陳家穩了，父親肩上的擔子也輕了。他有時間站在門口看孫子，有心思去南嶺獵蛟龍，有耐心抱著孩子坐一下午。
陳念悄悄退出去，把門帶上了。
陳慕白抱著陳行簡，在椅子上坐了一個下午。孩子睡了醒，醒了睡，他就在那裡坐著，一動不動。蘇婉給他倒了杯茶，他沒喝。陳遠山跟他說話，他嗯了幾聲。
太陽落山的時候，陳行簡餓了，哭了兩聲。陳慕白這才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遞給李瑤。他的手有些酸，但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陳行簡在李瑤懷裡吃著奶，小拳頭已經不攥著了，手指頭一根一根地伸開，像是在抓什麼。
陳慕白站了一會兒，走了。
滿月那天，陳家擺了六十桌酒席。
大殿前的廣場上擺滿了桌椅，紅綢從殿門一直掛到山門口。銀甲衛換了嶄新的銀甲，站在道路兩側，目不斜視。仙鶴在廣場上踱步，靈鹿趴在台階下曬太陽。
青石郡的各家族都來了。馬鎮山親自到場，帶了一對靈玉如意和一株五百年靈芝。趙家也派了族老來，送了一套上品防禦陣盤。還有王家、李家、周家，大大小小十幾家，賀禮堆滿了外務殿的庫房。
陳念穿著新衣，站在門口迎客，臉上帶著笑，但耳朵根子一直紅著。李瑤抱著陳行簡坐在堂屋裡，蘇婉在旁邊守著，不讓太多人進來打擾。
陳慕白坐在上首，麵前擺著茶，沒喝。他在等人——等吉時，等給陳行簡測靈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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