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用通道是一條傾斜向上的狹窄管道,內壁光滑如鏡,散發著微弱的乳白色熒光。林九淵三人手腳並用地攀爬,管道並不長,大約五分鍾後就看到了出口——一塊半掩在藤蔓後的金屬蓋板。
推開蓋板的瞬間,潮濕悶熱的雨林空氣湧了進來,同時湧進來的還有一股濃烈的、甜到發膩的腐敗氣味。
他們身處雨林深處的一片小空地,四周是密不透風的參天巨樹,月光幾乎透不下來。但空地中央,卻有光源。
那是一團緩慢蠕動著的、直徑約三米的灰白色霧狀聚合體。它沒有固定形狀,表麵不斷凸起又凹陷,像一鍋沸騰的濃湯。在“湯”的表麵,時而浮現出半張扭曲的人臉,時而伸出一隻畸形的手臂,時而又裂開一張沒有牙齒、隻有螺旋紋路的嘴。
霧鬼本體。
而且,它正在“進食”。
空地邊緣躺著兩具永生科技士兵的屍體——顯然是從其他路線追來的先遣隊。霧鬼延伸出數條觸須狀的分支,插入屍體,屍體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溶解、汽化,被霧鬼吸收。每吸收一點,霧鬼的體積就微微膨脹一分。
“它在成長……”塞特壓低聲音,握緊了彎刀。
王胖子盯著霧鬼核心位置——在那裏,灰白霧氣最濃密的地方,隱約可見一個不規則的碎片在旋轉。碎片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邊緣呈破裂狀。
“那是……鏡子的碎片?”王胖子喃喃,“記錄之鏡的另一部分?”
林九淵手背上的鏡麵紋路在此刻劇烈發燙!一種強烈的、近乎饑渴的共鳴從紋路中傳來——不是他自身的渴望,而是記錄之鏡碎片對主體的呼喚!
與此同時,霧鬼似乎察覺到了他們的存在。它表麵那些人臉同時轉向他們的方向,數十張嘴巴同時張開,發出一種尖細的、像無數人同時耳語的重疊聲音:
“鏡……子……”
“還……給……我……”
“融……合……”
霧鬼朝他們移動過來。它移動的方式詭異至極——不是飄,也不是爬,而是像一灘巨大的水銀,所過之處,地麵的植物迅速枯萎、碳化,留下焦黑的痕跡。
“散開!”塞特率先行動,他甩出三把飛刀,刀身上的淨化符文在空氣中劃出銀白色的軌跡,精準地紮進霧鬼體內!
“滋啦——!”
飛刀命中的位置爆開小團的白光,霧鬼被擊中的部位明顯萎縮、汽化了一小塊。有效!
但僅僅一秒,周圍更多的霧氣就填補了空缺,霧鬼的體積甚至沒減小。
“物理攻擊效果有限!”塞特喊道,“得攻擊核心那枚碎片!”
林九淵盯著那塊旋轉的鏡片碎片。記錄之鏡的共鳴越來越強,他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瘋狂的念頭:既然碎片渴望回歸主體,那如果……主動吸收它呢?
記錄之鏡已經繫結在他身上,如果吸收碎片,鏡子的功能可能會增強,甚至可能修複。但風險是——碎片顯然已經被汙染了,吸收它,等於將汙染直接匯入自己體內。
霧鬼已經逼近到十米內。它伸出數條霧氣構成的觸須,像鞭子般抽過來!王胖子扔出兩張爆炸符,符紙在空中炸開,火焰暫時逼退了觸須,但霧鬼本體隻是頓了頓,就繼續前進。
沒有時間猶豫了。
林九淵咬緊牙關,將意識集中在右手手背的鏡麵紋路上!
“呼喚它!”他低吼。
鏡麵紋路爆發出刺眼的白光!一道光束從紋路中射出,直射向霧鬼核心的那枚碎片!
碎片劇烈震動!它似乎想要掙脫霧鬼的束縛,朝林九淵的方向飛來。但霧鬼死死地“咬”住了它,更多霧氣纏繞上去,將碎片裹得嚴嚴實實。
霧鬼發出憤怒的尖嘯,它放棄了攻擊塞特和王胖子,所有觸須全部調轉方向,朝林九淵撲來!顯然,它把林九淵當成了搶奪碎片的敵人。
“保護他!”塞特和王胖子同時撲到林九淵身前,一個揮舞彎刀斬斷觸須,一個不斷丟擲爆炸符製造混亂。
林九淵閉上眼睛,將全部意識都投入到鏡麵紋路中。他能“看到”碎片的狀態——它內部原本純淨的記錄功能,已經被汙染扭曲,變成了某種“倒影吞噬”的詭異能力。霧鬼就是它能力的具象化:將接觸到的生命體的“倒影”(基因資訊、記憶碎片)剝離、吞噬、融合成自身的一部分。
必須淨化它,才能安全吸收。
他想起了新獲得的γ站前哨許可權。評估者說過,他可以呼叫資料庫和使用基礎製造裝置。也許……可以遠端啟動前哨的淨化協議?
意識中,他“連線”到手背的鏡麵紋路——這不僅是記錄之鏡的載體,也是γ站前哨的臨時許可權憑證。他嚐試向紋路中輸入“啟動淨化協議,目標:記錄之鏡碎片”的指令。
紋路微微震動,似乎在嚐試連線。但距離太遠,訊號微弱。
霧鬼的觸須已經突破了塞特和王胖子的防線,最近的一條離林九淵的喉嚨隻有半米!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嗡——!!!”
一道粗壯的、湛藍色的能量光束,從他們剛才爬出的備用通道口射了出來!精準地轟擊在霧鬼核心的碎片上!
是評估者!前哨站的AI啟動了防禦係統!
碎片被光束擊中,表麵的汙染物質瞬間蒸發!露出了它原本的銀白色鏡麵材質!淨化成功了!
而霧鬼,失去了碎片這個核心,龐大的軀體開始失控。那些構成它的人臉、手臂、嘴巴,開始互相撕咬、吞噬,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整個聚合體像一棟崩塌的沙塔,迅速瓦解、消散,最後隻剩下一地焦黑的灰燼,和那枚靜靜躺在地上的、淨化後的鏡片碎片。
空地恢複了寂靜。
隻有雨林深處偶爾傳來的鳥鳴,和三人粗重的喘息聲。
林九淵走到碎片前,彎腰撿起它。碎片入手冰涼,鏡麵映出他的臉——這一次,是正常的倒影。碎片邊緣的裂口,與他手背上鏡麵紋路的輪廓完全吻合。
他將碎片按在手背紋路上。
兩者接觸的瞬間,碎片化作一道銀白色的流光,融入了紋路。手背上的八角形圖案變得更加清晰、完整,中心位置甚至浮現出一個微小的、旋轉的星河虛影。
【記錄之鏡修複進度:37%】
【新增功能:倒影追溯(可檢視接觸物體殘留的近期‘倒影’資訊,每日限用一次)】
【警告:碎片仍存在隱性汙染,使用新功能可能加速自身汙染率提升。】
隱性汙染。果然沒那麽簡單。
塞特走過來,看著林九淵的手背:“解決了?”
“暫時。”林九淵看向地上那兩具永生科技士兵的屍體,“收拾一下,我們得立刻離開。剛才的動靜可能引來更多人。”
王胖子在屍體上翻找,找到了一些壓縮食物、彈藥,還有一台加密的軍用通訊器。他嚐試破解,但需要時間。
就在這時,通訊器突然自己亮了。
螢幕上是亂碼,但很快,亂碼重組,變成了一行中文:
“林九淵,如果收到這條資訊,說明你還活著。我是周若冰。我和趙鐵軍在滇藏邊境的丙中洛等你們。不要回749局,不要信任任何官方渠道。局裏有‘影子’,他們已經滲透到高層。另:蘇清影的傷,需要‘雪山靈芝’才能根治,那東西隻有岡仁波齊的轉生殿附近纔有。盡快趕來,時間不多了。”
資訊顯示完就自動銷毀了,通訊器冒出一股青煙,徹底報廢。
周若冰還活著。而且她在警告。
局裏有影子,滲透到高層。這印證了祖父名單上的第一個編號——“影子,無處不在,真假難辨”。
“現在怎麽辦?”王胖子問。
林九淵看向西北方向,那是西藏的方向。
“去丙中洛,和周若冰匯合。”他說,“然後,上雪山。”
---
返回漁村祠堂的過程很順利。霧鬼被消滅後,雨林似乎恢複了正常。蘇清影服下基因穩定原液後,臉色明顯好轉,傷口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但她依舊虛弱,需要至少兩天才能恢複行動能力。
塞特決定護送他們到滇藏邊境。他說,影子獵人在那一帶也有聯絡點,可以安排向導和物資。
休息了一夜後,隊伍在黎明前出發。塞特弄來了兩輛老舊的越野摩托車和一輛皮卡車,勉強載著五個人和裝備,駛上蜿蜒的山路。
越往北,地勢越高,氣溫越低。雨林逐漸被針葉林取代,空氣變得清冷稀薄。第三天中午,他們抵達了橫斷山脈深處的一個無名埡口。從這裏已經可以望見遠方連綿的雪峰,在陽光下閃耀著聖潔而冰冷的光芒。
那就是岡仁波齊所在的喜馬拉雅山脈。
停車休息時,林九淵走到懸崖邊,看著遠方的雪山。手背上的記錄之鏡紋路微微發熱,似乎對那個方向產生了強烈的感應。
他嚐試使用新獲得的“倒影追溯”功能,將手按在一塊被風吹得光滑的岩石上。
眼前浮現出破碎的畫麵——
不是最近的,而是……五十年前的。
畫麵裏,年輕的祖父林懷山,穿著厚重的登山服,站在這同一個位置,望著同樣的雪山。他身邊站著三個人:陳啟明(王胖子的祖父)、蘇明遠(蘇清影的祖父),以及……一個穿著749局舊式製服、麵容剛毅的中年男人。
那是周墨,塞特的父親。
四人在交談,但聽不到聲音。然後,他們指向雪山深處某個位置,似乎在計劃路線。
畫麵切換。
是夜晚,暴風雪中。四個人在一個山洞裏休息,中間生著火。周墨在擦拭一把刻滿符文的彎刀——和塞特現在用的那把一模一樣。林懷山在寫日記,陳啟明在擺弄一個羅盤,蘇明遠則對著定魂燈發呆。
突然,山洞外傳來詭異的呼嘯聲。
四人同時起身,拿起武器,衝出山洞。
畫麵到此中斷。
林九淵收回手,心跳加速。這段倒影資訊,是這塊岩石“記錄”下來的五十年前的場景。祖父他們當年,就是從這裏進入西藏,前往轉生殿的。
而他們遭遇的“詭異呼嘯”,很可能就是某種汙染體,或者……轉生殿的守護者。
“看完了?”塞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走到林九淵身邊,也望著雪山,“我父親就是在那次任務後失蹤的。官方報告說是雪崩,但我知道不是。”
他頓了頓:“你祖父留下的名單上,我父親的備注是什麽?”
林九淵看向他:“‘忠義之士,死於背叛’。”
塞特沉默了很久,灰眼睛裏有什麽情緒在翻湧。
“我會跟你們一起上雪山。”他最終說,“我要知道真相。是誰背叛了他們。”
隊伍再次出發。
摩托車和皮卡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前行。
雪山越來越近。
而林九淵胸口的七號印記裏,那個黑色漩渦,在吸收了霧鬼的部分汙染能量後,已經悄然突破了60%的汙染率警戒線。
係統界麵上,鮮紅的警告在閃爍:
【汙染率:62%】
【意識錨點穩定度:79%】
【警告:若汙染率超過70%,錨點可能失效,建議在十日內進行深度淨化。】
十日。
他必須在十天內,登上岡仁波齊,進入轉生殿。
找到淨化方法。
或者,被汙染徹底吞噬。
雪山之巔,雲霧繚繞。
彷彿一張巨口,正在靜靜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