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中洛是個藏在怒江峽穀深處的小鎮,房屋依山而建,木板屋頂在稀薄的陽光下泛著陳舊的光澤。鎮子很小,隻有一條主街,街上多是售賣登山裝備和草藥的店鋪,偶爾有穿著衝鋒衣的遊客走過。
周若冰和趙鐵軍的落腳點是一家藏族老人開的家庭旅館,後院直接通向山林,便於隱蔽和撤離。林九淵一行人抵達時已是傍晚,周若冰正在院子裏檢查武器,看到他們,隻是點了點頭,眼神裏有種難以形容的疲憊。
“蘇姑娘需要靜養,樓上最裏的房間已經收拾好了。”她收起手槍,目光掃過塞特時頓了頓,“這位是?”
“塞特,影子獵人,幫我們離開埃及的。”林九淵簡短介紹,“他父親是周墨。”
周若冰的瞳孔明顯收縮了一下。她盯著塞特看了幾秒,緩緩點頭:“你長得像他。”
沒有寒暄,沒有敘舊。她直接切入正題:“永生科技和749局內鬼的計劃已經基本摸清。他們準備在轉生殿入口完全開啟時——根據推算,就在三天後——發動突襲,搶奪裏麵所有的印記和技術。帶隊的是狼獾,但背後指揮的另有其人。”
“內鬼是誰?”王胖子急切地問。
“許可權很高,能調動局裏三支外勤隊,還能遮蔽高層監控。”周若冰搖頭,“我還在查。但可以肯定的是,局裏不止一個‘影子’。”
她看向林九淵:“你祖父的名單,能給我看看嗎?”
林九淵看向王胖子。王胖子猶豫了一下,還是從貼身口袋裏掏出一張用防水布仔細包裹的紙片——不是原件,是他憑記憶重新謄寫的簡化版。
周若冰接過,快速掃過上麵的七個編號和備注。當看到“影子:無處不在,真假難辨”和“749-A7:身不由己,心有枷鎖”時,她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份名單……和我父親臨終前留下的資訊對得上。”她聲音很低,“但他還多說了一點:這些叛徒背後,有一個共同的‘聯絡人’。那人不在名單上,但串聯著所有人。”
聯絡人。林九淵想起狼獾備注裏的“主人已換”。
“能找到這個人嗎?”
“也許。”周若冰將名單還給他,“但現在的首要任務是進山。轉生殿入口在岡仁波齊北坡的‘冰蝕峽穀’深處,具體坐標需要蘇姑孃的定魂燈和你的羅盤共同定位。入口隻會在每年夏至前後三天完全開啟,今年就是三天後。錯過要再等一年。”
一年。林九淵等不起,他的汙染率已經62%了。
“雪山靈芝呢?”他問,“蘇姑孃的傷還需要那個。”
“靈芝生長在轉生殿外圍的‘靈氣匯集點’,通常是冰川裂縫或溫泉附近。”周若冰說,“但那些地方通常有守護生物——可能是汙染變異的動物,也可能是轉生殿自律防衛係統留下的自動兵器。”
她頓了頓:“趙鐵軍和我準備了基礎登山裝備和一週的補給。但山裏情況複雜,暴風雪、雪崩、缺氧,還有永生科技的伏擊……這趟路的死亡率,不會低於50%。”
院子裏陷入短暫的沉默。遠處傳來怒江奔騰的水聲,像永不停止的背景音。
“我去。”塞特第一個開口,聲音平靜,“五十年前我父親沒走完的路,我來走完。”
“胖爺我當然也得去。”王胖子搓著手,“陳氏祖傳的活兒,不能斷在我這兒。”
林九淵看向二樓視窗,蘇清影應該已經服了藥睡下了。她的定魂燈是必須的,但她的身體……
“蘇姑娘必須去。”周若冰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定魂燈隻有蘇氏血脈能完全啟用,而且她對轉生殿的瞭解比我們任何人都多。我會負責保護她。”
計劃就此敲定:休整一夜,明早出發,用兩天時間抵達冰蝕峽穀外圍,第三天在入口開啟時進入。
入夜,林九淵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胸口的印記在持續發熱,黑色漩渦的蠕動感越來越清晰。他調出係統界麵,汙染率數字刺眼地跳動著:【62.3%】。意識錨點——五歲夏夜看星星的記憶——正在被不斷侵蝕,祖父的聲音變得模糊,星光也黯淡了。
他坐起身,從懷裏取出記錄之鏡。手背上的紋路在黑暗中微微發光。他猶豫了一下,對鏡子使用了“倒影追溯”功能,目標是自己。
不是想看自己的未來,而是想看看……印記深處的汙染體到底是什麽。
鏡麵漾開漣漪。
浮現出的不是畫麵,而是一片純粹黑暗的空間。黑暗中,億萬細小的基因螺旋在旋轉、重組,它們沒有意識,隻有本能的饑渴。而在螺旋深處,一個模糊的輪廓正在成形——隱約是人形,但更加修長,關節處有額外的結構,背後似乎有……翅膀的雛形。
那是吞噬者在他體內的投影。
如果汙染率達到100%,這個投影就會具現化,占據他的身體。
鏡子顯示的畫麵隻持續了三秒就破碎了。但林九淵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和眩暈,汙染率跳到了【62.8%】——使用鏡子功能會加速汙染。
他收起鏡子,走到窗邊。樓下院子裏,一點火星明滅——是塞特在抽煙。
林九淵下樓,走到他身邊。塞特遞過來一支煙,他搖頭拒絕了。
“在想你父親?”林九淵問。
塞特吐出一口煙霧,灰眼睛在夜色中顯得很深:“我在想,他臨死前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麵是什麽。是背叛者的臉,還是……別的什麽。”
“記錄之鏡可以追溯物體的殘留倒影。”林九淵說,“如果你有他留下的遺物,也許能看到一些片段。”
塞特沉默了很久,從脖子上解下一個皮繩掛著的吊墜——是一枚已經變形、染血的彈殼。他把彈殼遞給林九淵。
林九淵接過,握在手心,再次啟用記錄之鏡。
這一次,畫麵清晰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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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前,雪山某處。
周墨在狂奔。暴風雪模糊了視線,但他不敢停。身後傳來非人的嘶吼和同伴的慘叫。他懷裏揣著一本染血的筆記本——是陳啟明的考察記錄。
突然,前方出現斷崖。無路可走了。
他轉身,背靠崖壁,拔出了那把刻滿符文的彎刀。風雪中,三個身影緩緩逼近——不是野獸,也不是怪物,而是……人。
穿著749局製服的人。
為首的那個,麵容隱藏在風雪和麵罩下,但身形很熟悉。他手裏拿著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槍,槍口對準周墨。
“把筆記交出來,老周。”那人的聲音透過麵罩傳來,悶悶的,但周墨聽出來了——是局裏的高層,他曾經信任的戰友。
“為什麽?”周墨嘶啞地問,“老林他們還在裏麵!你們不去救人,反而來殺我?”
“有些東西,不該被帶出去。”那人語氣平靜,“播種者的技術太危險,交給永生科技,至少還能被控製。放在749局手裏……隻會引發內鬥和災難。”
“所以你投靠了永生科技?”周墨慘笑,“老林說得對,局裏果然有鬼。”
“隨你怎麽說。”那人扣動扳機。
槍聲被風雪吞沒。
周墨倒下,懷裏緊緊抱著那本筆記。在意識消散前,他用最後的力氣,將彈殼從自己槍裏退出來,塞進筆記的夾層。
畫麵最後,是那個叛徒彎腰撿起筆記,翻開,看到了彈殼。他頓了頓,然後,把彈殼重新塞回了周墨冰冷的手裏。
“抱歉,老周。”那人低聲說,“但總得有人……當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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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麵中斷。
林九淵睜開眼,發現自己在劇烈喘息,冷汗浸透了內衣。使用鏡子追溯五十年前的強烈情緒,消耗巨大,汙染率又上升了0.2%。
塞特死死盯著他:“你看到了什麽?”
林九淵將彈殼還給他,簡單描述了看到的片段,但隱去了叛徒可能身份的猜測——那個身形,他總覺得在哪裏見過。
塞特握著彈殼,指節發白。他沉默了整整一分鍾,然後低聲說:“我父親……是被自己人殺的。”
“也許那個叛徒現在還活著。”林九淵說,“可能就在749局高層裏,甚至可能……就在這次進山的隊伍中。”
塞特猛地抬頭:“你懷疑周若冰?”
“我不知道。”林九淵搖頭,“但名單上她的備注是‘身不由己’。也許她也是被迫的,也許她正在想辦法彌補。”
他頓了頓:“進山後,我們要多留個心眼。不隻是防備永生科技和山裏的危險,還要防備……來自背後的刀子。”
夜深了。
兩人各自回房。
林九淵躺在床上,卻感覺胸口印記的悸動越來越強,像在呼應遠方雪山深處的某個存在。
他起身,從揹包裏取出γ站前哨獲得的最後一支基因穩定原液。淡金色的液體在玻璃管中微微發光。評估者說過,這東西能暫時壓製汙染,但治標不治本。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原液注射進靜脈。
冰涼的液體流遍全身,印記的躁動明顯平息,汙染率數字緩緩回落到【62.5%】。但效果能維持多久?一天?兩天?
窗外,雪山的方向,夜空澄澈,繁星如瀑。
而在那些星辰之下,冰蝕峽穀深處,轉生殿的入口正隨著地脈能量的湧動,緩緩蘇醒。
無人看見的冰川裂縫裏,一塊巨大的、半透明的冰晶內部,封存著一具淡金色的播種者遺骸。遺骸胸口,一枚完整的、毫無瑕疵的印記,正在隨著入口的開啟,發出規律的脈動。
像是在呼喚。
又像是在……等待獻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