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月食如約而至。
血紅色的月亮被陰影緩緩吞噬,最後隻剩下一圈詭異的暗紅邊暈。鏡湖的水麵在月光消失後,反而泛起了一層淡淡的、來自湖底的自發光。那種光呈冷藍色,透過深達十餘米的湖水透上來,將整個湖麵映得如同巨大的熒光屏。
林九淵、塞特和王胖子已經換上了簡易的潛水裝備——其實是漁村裏找來的老舊潛水鏡和呼吸管,加上用防水布和膠帶勉強密封的揹包。蘇清影留在岸邊祠堂,趙鐵軍負責保護。她的身體狀況不允許潛水,而記錄之鏡顯示的“可能性圖譜”中,留在岸上的死亡概率最低——17%。
“記住,”林九淵檢查著手腕上的簡易指南針——指標在湖邊會亂轉,隻能靠估算方向,“下潛後跟著藍光最強的方向遊。記錄之鏡提示,前哨入口在水下十五米左右,一塊刻著螺旋紋路的石板下。”
王胖子往懷裏塞了幾個用油布包好的爆炸符——他自己畫的,威力不大,但關鍵時刻或許有用。“胖爺我這輩子倒過不少鬥,潛水的活兒還是頭一回。九淵,要是底下真有那什麽AI,它要是不講理,咱怎麽辦?”
“見機行事。”林九淵看向塞特。這位影子獵人首領已經脫掉了白袍,露出精悍的肌肉和滿身的傷疤。他在腰帶上別了六把飛刀,刀刃上都刻著細密的淨化符文。
三人對視一眼,咬住呼吸管,潛入湖水。
水溫比想象中低得多,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全身。湖水異常清澈,能見度至少有二十米。越往下,那冷藍色的光芒就越亮。光源來自湖底——那裏散落著無數大小不一的、半透明的水晶碎片,像一片破碎的星空。
林九淵朝光芒最強的方向遊去。大約下潛了十二米,湖底的地貌開始變化。平坦的泥沙逐漸被規則的岩石結構取代,那些岩石表麵雕刻著熟悉的螺旋紋路,明顯是人工建築。
然後,他看到了那塊石板。
石板約三米見方,通體漆黑,與周圍的岩石材質完全不同。石板表麵沒有任何紋路,光滑得像鏡麵,倒映著上方蕩漾的水波和他們三人的身影。但詭異的是,石板倒影裏的他們,動作比現實慢半拍,而且……表情不一樣。
倒影裏的林九淵,眼神陰鷙;塞特咧嘴笑著,笑容卻充滿殺意;王胖子則是一臉茫然,像丟了魂。
“別盯著看。”塞特的聲音通過水傳播,模糊不清,但能聽懂。他指了指石板邊緣——那裏有一圈極細的縫隙,縫隙裏透出更強烈的藍光。
三人合力,將石板撬開一條縫。一股強大的吸力突然從下方傳來!不是水流,而是某種空間引力!他們來不及反應,就被一起吸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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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失重和黑暗後,林九淵摔在堅硬、冰冷的地麵上。他咳嗽著吐出呼吸管,發現自己在一個幹燥的、充滿人造光源的空間裏。塞特和王胖子也摔在旁邊,正掙紮著爬起來。
環顧四周,這是一個標準的播種者風格空間:淡金色的牆壁,表麵流淌著微弱的資料流紋路;穹頂高約五米,鑲嵌著發光的晶體;空氣裏有股淡淡的、類似臭氧的味道,但很清新,顯然有完善的迴圈係統。
他們身處一條筆直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扇緊閉的水晶門。門上的紋路比α站的真實之殿更加複雜,中心位置有一個手掌形狀的凹槽——但凹槽裏不是單純的印記形狀,而是三個印記的複合圖案:圓形(羅盤)、甲蟲形(聖甲蟲),以及……一麵鏡子的輪廓。
“需要三把鑰匙同時啟用?”王胖子咂嘴,“這可麻煩了。”
林九淵抬起右手,手背上的鏡麵紋路在此刻自動浮現,發出微弱的白光。幾乎同時,他懷裏的羅盤也開始發熱,而左手掌心——雖然聖甲蟲印記已耗盡,但那個位置依然傳來細微的悸動。
“也許不需要實體。”他走上前,將右手按在凹槽上。
鏡麵紋路的光芒注入,羅盤的熱量傳導過來,連左手掌心也泛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翠綠微光。
水晶門震動了一下,然後無聲地向兩側滑開。
門後,是一個圓形的大廳。
大廳中央,懸浮著一個巨大的、由無數細小的光點構成的球體——和祖父日記裏描述的“文明火種庫”很像,但規模小得多,直徑大約三米。球體緩緩旋轉,內部的光點像星河般流淌。
而在球體下方,是一個簡潔的控製台。控製台前,站著一個……虛影。
不是記錄者那種半實體的播種者形態,而是一個完全由光構成的人形輪廓,看不清麵容,隻能勉強分辨出修長的四肢和三個光感應器官的位置。
“檢測到印記攜帶者進入。”虛影發出聲音,是標準的、沒有情感的電子音,但用的居然是中文,“歡迎來到γ站第七前哨站。我是本前哨的管理AI,代號‘評估者’。”
評估者。不是記錄者。
“我們需要基因穩定原液。”林九淵開門見山,“有一個同伴被汙染侵蝕,生命垂危。”
評估者的光輪廓轉向他,三個光感應器官微微閃爍:“基因穩定原液儲備充足,可以給予。但根據播種者文明遺產管理條例,任何技術援助需以‘文明適應性測試’作為交換。”
果然。記錄之鏡的預知沒錯。
“測試內容是什麽?”塞特警惕地問。
“模擬文明抉擇。”評估者回答,“我將把測試者的意識接入‘火種庫’的子資料庫,在其中經曆三個不同文明麵對‘吞噬者威脅’時的關鍵抉擇節點。測試者需要在每個節點做出選擇,係統將根據選擇結果評估其文明適應性。”
它頓了頓:“通過標準:三個節點中至少兩個的選擇結果,使該模擬文明延續超過五百年。測試失敗者,意識將被永久囚禁在資料庫中,成為模擬程式的一部分。”
永久囚禁。
王胖子倒吸一口涼氣:“這不就是變相的死刑嗎?誰去測?”
評估者的光輪廓轉向林九淵:“印記攜帶者,你是第一候選人。若不接受,原液無法提供。”
空氣凝固了。
林九淵看著那個旋轉的火種庫球體,又想起蘇清影蒼白的臉。記錄之鏡顯示的“可能性圖譜”裏,隻有拿到原液的那條分支,蘇清影的存活率超過50%。
“我去。”他說。
“九淵!”王胖子想攔住他。
“沒時間了。”林九淵推開王胖子的手,“蘇姑娘等不起。而且……”他看向評估者,“如果我能通過測試,除了原液,我還能得到什麽?”
評估者的光輪廓似乎“注視”了他幾秒:“通過測試者,將獲得γ站前哨站的部分管理許可權,包括呼叫資料庫、使用基礎製造裝置,以及……一次‘基因序列優化’機會,可修複輕微損傷,延長載體壽命約三十天。”
三十天!
這對隻剩六十天壽命的林九淵來說,幾乎是致命的誘惑。
“開始測試吧。”他走向控製台。
評估者抬手,一道光束從火種庫球體中射出,籠罩住林九淵。他的意識瞬間被抽離,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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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段模擬:農耕文明,青銅時代。
林九淵“醒來”時,發現自己穿著粗糙的麻布衣服,站在一個簡陋的村莊裏。天空是暗紅色的,遠處地平線上,一團不斷蠕動增殖的黑色陰影正在緩慢靠近——吞噬者的投影,但對這個時代的文明來說,那是“天災”或“魔神”。
他身邊圍著一群惶恐的村民,他是這個村子的“祭司”。係統提示:你有三個選擇。一,帶領村民遷徙;二,組織抵抗;三,舉行獻祭儀式,嚐試與“魔神”溝通。
溝通?和吞噬者?
林九淵想起祖父日記裏那句話:“吞噬者並非不可溝通,它們隻是……饑餓。”
但以這個時代的技術水平,溝通成功的概率有多大?遷徙可能讓更多人死在路上,抵抗則必死無疑。
他做出了選擇:“準備祭品,我要和它談談。”
村民們震驚、反對,但他以祭司的權威強行推動。祭壇搭起,祭品不是活物,而是村莊儲存的所有糧食——他想傳遞的資訊是:“我們可以提供食物,但請放過我們。”
黑色陰影在祭壇前停下。一隻由粘稠物質構成的觸須探出,捲走了糧食。然後,陰影緩緩轉向,繞開了村莊,朝遠方移動。
溝通成功。但代價是村莊失去了所有存糧,接下來的冬天會很難熬。不過文明火種保住了。
【第一節點評估:通過。文明延續預估:約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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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模擬:工業文明,蒸汽時代。
這一次,林九淵是某個城邦的“科學家”。吞噬者的投影已經吞噬了三個鄰國,正朝他的城邦逼近。城邦議會給了他兩個選擇:一,啟動剛剛研發成功的“空間折疊炸彈”,嚐試將吞噬者放逐到其他維度;二,集中資源建造“方舟”,儲存文明精英逃離。
兩個選擇都有風險。炸彈技術不成熟,可能失敗甚至加速吞噬;方舟隻能帶走極少數人,等於放棄了絕大多數民眾。
林九淵在實驗室裏看著那些複雜的設計圖,突然注意到一個細節:吞噬者的移動路徑,總是避開某些特定的地質結構——富含特殊礦物的山脈。
它不是在隨機吞噬,它在……覓食。
“修改方案。”他對助手下令,“不製造炸彈,也不造方舟。把資源投入到開采那些特殊礦物上,然後在城邦外圍建立‘礦物屏障’。”
議會反對,認為這是浪費資源。但林九淵以科學家的身份據理力爭,甚至賭上了自己的聲譽。
最後,屏障建成。吞噬者抵達時,果然在屏障前徘徊,最終轉向離開。城邦保住了,但礦物資源幾乎耗盡。
【第二節點評估:通過。文明延續預估:約五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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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段模擬:資訊文明,接近現代。
林九淵的身份是“全球防禦委員會”的首席顧問。吞噬者已經出現在地球軌道上,它不是一團陰影,而是具象化的、由無數黑色晶體構成的巨大立方體。各國爭吵不休:是動用核武器攻擊,還是啟動“火種計劃”將人類意識上傳到虛擬空間?
他麵前的控製台上,顯示著立方體的實時掃描資料。係統提示:根據資料分析,該立方體內部有規律的能量脈動,疑似某種資訊接收裝置。
資訊接收……它在尋找什麽?
林九淵調出了地球上所有與播種者文明相關的遺跡資料——包括埃及、西藏、南美,以及這個γ站前哨。他產生了一個大膽的猜想:也許這個立方體不是“吞噬者本體”,而是某種……信使?
“向立方體傳送所有播種者遺跡的坐標資料。”他下令。
同僚們認為他瘋了。但時間不多了,立方體開始下降。
資料傳送後,立方體突然停止下降。它表麵裂開一道縫隙,一道光束射向地球——不是攻擊,而是……傳送。將一個銀色的、甲蟲形狀的小型裝置傳送到林九淵麵前。
裝置上刻著一行播種者文字:“坐標已接收。文明火種庫接入許可授予。警告:後續測試將在真實位麵進行。”
然後,立方體解體,化作漫天光點消散。
【第三節點評估:通過。文明延續預估:未知(已接入更高階文明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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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擬結束。
林九淵的意識被拉回現實。他站在控製台前,渾身被冷汗濕透。三段模擬雖然隻持續了主觀上的幾個小時,但那種肩負整個文明存亡的壓力,幾乎讓他精神崩潰。
評估者的光輪廓靜靜地看著他。
“測試結果:三節點全部通過。綜合評價:A級。文明適應性:優秀。”
控製台側麵的牆壁滑開,露出一個冷藏櫃。櫃子裏整齊排列著十二支試管,裏麵是淡金色的液體。
“基因穩定原液,全部贈與。”評估者的聲音似乎溫和了一些,“另外,根據承諾,授予你γ站前哨站臨時管理許可權,以及一次基因序列優化。”
一道柔和的光束籠罩林九淵。他能感覺到,體內因多次消耗和汙染侵蝕造成的基因損傷,正在緩慢修複。係統界麵顯示:【壽命 30天】。餘額跳回了【91天】。
左手的聖甲蟲印記雖然沒有重新啟用,但那個位置的麻木感消失了。
“還有一件事。”評估者說,“在你們進入前哨站後,外部感測器檢測到高濃度汙染生命體正在滲透湖水,預計二十分鍾內抵達此處。建議你們在獲取原液後立刻從備用通道撤離。”
霧鬼來了。
林九淵抓起冷藏櫃裏的試管,塞進防水揹包。
“備用通道在哪?”
評估者的光輪廓指向大廳另一側:“那裏。祝你們好運,印記攜帶者。願你能找到……不同的結局。”
三人衝向備用通道。
在他們身後,評估者的光輪廓緩緩消散。
而前哨站的主控台上,一條新的記錄自動生成:
【測試者林九淵,文明適應性A級,符合‘火種傳承者’初級標準。】
【建議:引導其前往西藏β站核心,進行最終測試。】
【警告:檢測到測試者體內汙染體活躍度上升,當前抑製率:53%。若在最終測試前汙染率超過70%,建議啟動淨化協議——強製抹除。】
記錄閃爍了一下,存入資料庫深處。
前哨站重歸寂靜。
隻有湖水滲透的聲音,從入口方向,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