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須襲擊後的第七天,漁船終於抵達緬甸西海岸一個隱蔽的小漁村。村子藏在紅樹林深處,木板吊腳樓沿著渾濁的水道延伸,空氣中彌漫著魚腥和腐爛植物的混合氣味。塞特說,這裏有影子獵人的聯絡點,可以補充物資,並安排陸路進入滇藏交界。
但船剛靠岸,林九淵就察覺到了異常。
太安靜了。
正值午後,漁村卻不見人影。晾曬漁網的木架空著,獨木舟隨意擱淺在泥灘上,甚至有幾戶人家的門板半開著,在悶熱的風裏吱呀作響。
“不對勁。”塞特抬手示意隊伍停下,他抽出了彎刀,“我上次來是三年前,這裏至少有三十戶人家。”
王胖子掏出那個已經開裂的陣盤,咬破指尖在上麵畫了個簡易的探測符。陣盤毫無反應。“沒有能量波動,也沒有埋伏的跡象……但就是不對勁。”
蘇清影靠在林九淵身邊,臉色依舊蒼白。她的傷口雖然癒合了,但被汙染的侵蝕損傷了元氣,需要長時間的休養。“我感覺……這裏的人不是剛離開,是‘消失’很久了。你看那些屋角的蛛網,積灰厚度至少兩個月以上。”
兩個月。正好是他們從秦嶺出發,輾轉埃及的時間。
“永生科技幹的?”趙鐵軍壓低聲音。
“不像他們的風格。”林九淵搖頭。永生科技如果發現這個走私節點,會直接武裝佔領,或者佈置陷阱,不會讓村子保持這種詭異的“空置”狀態。
就在這時,村子深處傳來一聲輕微的、像是金屬碰撞的脆響。
所有人立刻隱蔽。塞特打了個手勢,兩名影子獵人悄無聲息地潛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幾分鍾後,他們拖著一個瘦小的身影回來了。那是個十來歲的男孩,赤著腳,身上衣服破舊不堪,臉上糊著泥巴,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眼神裏沒有恐懼,隻有……麻木。
“他是村裏唯一留下的人。”一名影子獵人報告,“躲在祠堂的神龕下麵,差點沒發現。”
塞特蹲下身,用阿拉伯語溫和地問話。男孩茫然地看著他,顯然聽不懂。
“我來。”蘇清影上前,她精通多種古語,對現代方言也有涉獵。她用簡單的緬語單詞配合手勢,斷斷續續地溝通了片刻。
“他說……兩個月前,村裏來了‘穿黑衣服的壞人’,抓走了所有人,用‘會飛的鐵鳥’運走了。”蘇清影翻譯著,眉頭緊鎖,“他因為躲在地窖裏逃過一劫。之後村子就經常有‘霧鬼’出現,晚上能聽到哭聲。他不敢出來,靠偷祠堂的供品活到現在。”
“霧鬼?”林九淵抓住了這個詞。
蘇清影又問了男孩幾句,男孩突然激動起來,指著村子北麵的密林方向,語速飛快,眼神裏充滿了恐懼。
“他說……霧鬼沒有形狀,像一團會動的灰霧,碰到的人會‘融化’。三天前的晚上,他看見霧鬼從林子裏飄出來,在村子外圍轉了一圈,又回去了。”
灰霧。融化。
林九淵想起真實之殿裏那些暗紅的凝膠物質,還有海洋裏熒光綠的觸須。都是汙染的不同表現形式。
“這片林子通向哪裏?”他問塞特。
塞特攤開手繪的地圖:“按計劃,我們要穿過這片雨林,進入山地,然後北上。這是避開主要關卡最近的路。但如果有汙染體活動……”
“繞路需要多久?”
“至少多走五天。”塞特看向蘇清影,“她的身體撐不住。”
蘇清影立刻說:“我能行。”
“別逞強。”林九淵打斷她,“我們先進村休整,補充食物和水。等天黑前,我去林子邊緣偵察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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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是漁村唯一用磚石建造的建築,雖然簡陋,但還算堅固。眾人清理出一塊地方,點燃驅蟲的草藥,開始檢查裝備。
王胖子在祠堂角落裏發現了一個落滿灰塵的木箱,撬開後,裏麵居然是一些老舊的考古工具——羅盤(普通的風水羅盤)、鏟子、甚至還有幾本用油布包著的筆記。筆記是英文寫的,字跡娟秀,像女性的手筆。
“1942年……英國探險隊的遺留物?”王胖子翻看著,“記錄的是對這一帶‘古代遺跡’的考察。提到過雨林深處有‘發光的石頭建築’和‘會移動的雕像’。”
發光的石頭建築。林九淵心中一動。播種者的觀測站風格就是晶體建築。難道γ站(南美觀測站)有分支或前哨在這裏?
他湊過去看筆記。其中一頁手繪了簡陋的地圖,標注了一個叫“鏡湖”的地點,旁邊用紅筆寫著:“危險!勿近!湖中倒影會吞噬真實!”
倒影吞噬真實。
這句話讓他想起了陳氏失落的“記錄之鏡”。
“王胖子,”他低聲問,“你祖父有沒有提過,記錄之鏡除了記錄功能,還有什麽特性?”
王胖子撓頭:“特性……哦對了,他說那鏡子不能隨便照人,尤其是照自己。因為鏡子照出的不是現在的你,是‘可能的你’——走錯路變成壞人的你,或者做對選擇變成英雄的你。看久了,人會分不清哪個纔是真實的自己。”
照出可能的未來。
林九淵看向雨林方向。如果γ站的前哨在這裏,如果記錄之鏡真的流落在此,那麽所謂的“霧鬼”,會不會和鏡子有關?
傍晚時分,他和塞特帶著兩名影子獵人出發,前往雨林邊緣偵察。
雨林的植被茂密得令人窒息。高大的榕樹垂下無數氣根,藤蔓像巨蟒般纏繞,地麵覆蓋著厚厚的腐葉,踩上去軟綿綿的。空氣中充斥著潮濕的、植物腐爛的味道,偶爾能聽到遠處猴群的啼叫和不知名鳥類的詭異鳴聲。
他們沿著一條幾乎被植被吞沒的小徑走了約一公裏,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地帶——是一個小型的天然湖泊,湖水清澈得不正常,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嵌在墨綠的森林裏。
這就是筆記裏的“鏡湖”。
湖麵平靜無波,倒映著天空和周圍的樹影,完美得如同鏡子。但詭異的是,倒影裏的樹……在動。
不是隨風搖曳的那種動,而是像活物般,枝條在緩慢地伸展、收縮。倒影裏的天空,雲彩的流動速度也明顯快於現實。
“空間扭曲。”塞特低聲說,“這裏的現實和某種高維空間產生了重疊,所以倒影顯示的是另一側的情況。”
林九淵胸口的七號印記,在此刻突然傳來一陣微弱的悸動。不是警報,更像是……共鳴。與湖底深處的某個東西共鳴。
他小心地靠近湖邊,蹲下身,看向湖水。
倒影裏,他的臉清晰可見,但眼神空洞,嘴角掛著詭異的微笑。那不是他的表情。
更恐怖的是,倒影裏的他,胸口位置,青金色的印記紋路已經完全被黑色漩渦吞噬,整個胸口一片漆黑,無數細小的黑色觸須正從麵板下鑽出,在空中舞動。
被完全汙染的模樣。
他猛地後退一步,倒影裏的他也同步後退,但那個詭異的微笑始終沒變。
“別盯著看!”塞特一把將他拉開,“這湖有問題,看久了會被拖進去!”
話音剛落,湖麵中心突然泛起漣漪。
不是風吹的。
漣漪從中心擴散,湖水開始旋轉,形成一個漩渦。漩渦深處,有東西正在上浮。
先是一角青銅。
然後,一整麵八角形的、邊緣刻滿螺旋紋路的古鏡,緩緩浮出水麵。
記錄之鏡。
鏡子懸停在湖麵上方半米處,鏡麵不是反射景象,而是像水麵一樣蕩漾著漣漪。漣漪中,無數畫麵飛快閃過:林九淵在真實之殿被汙染體吞噬、蘇清影在西藏轉生殿化作水晶、王胖子用陣盤自爆與敵人同歸於盡、周若冰在749局總部舉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每一個畫麵,都是他們可能的、悲慘的未來。
鏡子在展示“可能性”。
“不能讓它繼續顯示!”塞特吼道,“這種高維資訊灌輸會直接摧毀人的心智!”
他舉槍對準鏡子,但林九淵攔住了他。
“等等。”
他盯著鏡麵。那些悲慘的畫麵在持續播放,但在畫麵的間隙,偶爾會閃過一些破碎的、有意義的片段:一枚完整的翠綠印記懸浮在雪山之巔、三枚印記共鳴開啟的光門、以及……祖父林懷山的身影,站在光門後,朝他招手。
鏡子在展示所有可能性,包括好的,和壞的。
而啟用它,或者說,與它建立連線的關鍵是——
林九淵咬牙,再次走到湖邊,將右手按在了水麵上。
七號印記的青金色光芒注入湖水!
鏡麵驟然停止播放,所有畫麵消失,變成一片純粹的、深邃的黑暗。然後,黑暗中心,浮現出一行古老的播種者文字。係統自動翻譯:
“檢測到七號印記(破損/汙染狀態)”
“檢測到同源載體(陳氏血脈未啟用)”
“符合最低啟動條件”
“是否繫結‘記錄之鏡(γ站子機)’?”
“警告:繫結後,鏡子將同步顯示載體未來三日內的所有關鍵抉擇點及可能後果。資訊量過大可能導致精神過載。”
繫結?顯示未來三日的抉擇點?
這簡直是預知能力!
但代價呢?
鏡子似乎感應到了他的疑慮,鏡麵上又浮現出一行字:
“代價:每次使用將消耗載體3天壽命,並加速汙染體成長。”
三天壽命,換三天預知。
而且會加速汙染。
值嗎?
林九淵看向自己的倒影,那個被完全汙染的他,還在微笑。
如果不繫結,他們可能連這片雨林都走不出去,更別說去西藏。
他閉上眼。
“繫結。”
鏡子爆發出刺眼的白光!整個鏡湖的湖水都沸騰起來!光芒中,記錄之鏡化作一道流光,射向林九淵的右手,烙印在他的手背上——一個八角形的、微微發光的鏡麵紋路。
同時,海量的資訊流湧入他的大腦!
不是畫麵,而是某種更抽象的“可能性圖譜”:接下來七十二小時內,每一個關鍵抉擇點,以及每個選擇可能引發的分支未來,像一棵無限分叉的巨樹,在他意識中展開。
他看到了:如果現在立刻離開雨林,繞路北上,他們會在第四天遭遇永生科技的空中打擊,蘇清影死亡概率87%。
如果繼續深入雨林,尋找γ站前哨,他們會在明天中午遭遇“霧鬼”本體,王胖子為掩護大家啟動陣盤自爆,死亡概率91%。
但如果……如果能在今晚子時,趁著月食的陰影,從湖底潛入γ站前哨,他們可以避開霧鬼,直接獲取前哨站裏儲存的“基因穩定原液”——那東西能暫時壓製汙染,延長蘇清影的生命,甚至可能部分修複聖甲蟲印記。
而那個選擇裏,他的死亡概率是……68%。
資訊流持續了大約十秒,然後漸漸平息。
林九淵睜開眼,臉色慘白如紙。僅僅是接收這些資訊,他就感覺大腦像被針刺般疼痛,壽命又流逝了一天。
“你怎麽樣?”塞特扶住他。
“……沒事。”林九淵站穩,看向手背上的鏡麵紋路。紋路正在緩緩隱去,隻在需要時才會浮現。
他知道了接下來的路。
一條註定艱難,但可能有一線生機的路。
“回村子。”他說,“準備潛水裝備。我們今晚……下湖。”
塞特看著他,灰眼睛裏閃過一絲擔憂,但沒多問,隻是點頭。
眾人撤回漁村。
夜色漸濃。
祠堂裏,林九淵看著熟睡的蘇清影和王胖子,又看向手背上若隱若現的鏡麵紋路。
鏡子顯示的未來裏,沒有周若冰和趙鐵軍的蹤跡。
他們那條線,是徹底脫離了“可能性圖譜”,還是……已經遭遇了不測?
他望向北方,西藏的方向。
那裏,雪山沉默,星空無言。
而他的倒影,在黑暗中,正緩緩勾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