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趙恆站立在肇嘉浜岸畔。
法租界昏黃的路燈光斜斜潑灑下來,把他的身影拉得頎長,在濕漉漉的街石上暈開一道淡而孤的影。
這裡是肇嘉浜僻靜支流的一處河埠頭,正卡在法租界與華界的交界線上。水麵不算開闊,卻水道縱橫、隱秘難查,小船一出,便可直抵城外。
水麵泊著一葉不起眼的烏篷小船,船身低矮,覆著深色油布,融進沉沉夜色之中,幾與河岸渾然一色。
趙恆足尖微一點地,身形輕如落葉,悄無聲息落於船板之上,連半分水紋都未曾驚起。
他輕執竹篙一點岸堤,小船便順著水流,悠悠向西漂去。
肇嘉浜兩岸蘆葦叢生,暗影疊疊,恰好將船中身影遮得嚴嚴實實。水道蜿蜒曲折,穿徐家匯,匯入蒲匯塘,再往西南而行,便是鬆江、青浦地界,徹底脫出上海市區的日軍封鎖。
岸上偶爾傳來日軍巡邏隊的皮靴碾地聲與生硬口令,隔岸飄來,卻始終不曾發覺,這一葉扁舟正順著內河,無聲駛離上海。
船行無痕,水過無蹤。
待天邊泛起一線微白的魚肚色,趙恆早已駛出法租界,置身於郊野蒼茫的河道之上。
舉目四望,儘是荒郊野渡,趙恆知道,自己已然徹底離開了上海。
他取出地圖,上麵清晰標註著路線:溫州—浙贛鐵路—金華—上饒—南昌—粵漢鐵路—株洲—長沙。
此行他要先赴溫州東北郊,與鄭特派員完成接頭交易。
將路線默記於心,趙恆不再多言,執篙繼續前行。
直至暮色四合,趙恆方纔抵達張家浜渡口。
張家浜渡口,這裡早已脫離租界與市區的範圍,岸邊全是荒灘與蘆葦,還有零星泊著幾艘打漁的烏篷船與走私貨船。
日軍僅在遠處要道設卡,對這片荒灘渡口,向來疏於看管。
灘塗泥濘,江風裹著鹹腥撲麵而來。趙恆棄了小舟,縱身躍上岸,身形隱在蘆葦叢中緩步前行。
岸邊早候著一名船主,是常年跑浙南私線的老船家。
見趙恆孤身而來,老船家也不多半句閑話,隻低頭解開船纜,沉聲道:“包船去溫州,一百五十塊大洋。”
趙恆掃了一眼眼前的船,船體不起眼,刷著暗沉舊漆,吃水不深,江道近海皆能通行,正是黑市情報販子說的那條滬溫暗線的船。
趙恆倒也沒過多討價還價。這老船家跑的是刀口舔血的營生,價高些,也合情合理。
他隨手將提前備好的大洋拋了過去,隨即輕身一躍,穩穩落於船板之上,悄無聲息。
老船家眼底微閃,練家子,狠角色,也不多做試探。
老船家接過錢揣衣兜裡,撐篙抵住岸邊,小船緩緩駛離灘塗,順著黃浦江支流悄無聲息往江口而去,刻意避開了日軍巡邏艇頻繁出沒的主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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