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腳跨過它那道高高的木門檻,便徹底踏入另一重天地。
地上鋪的是波斯貢毯,絨毛細密厚實,踩上去綿軟無聲,連鞋底的塵埃都被盡數吸納,隻留一身清雅。
兩側六角宮燈高挑,琉璃燈罩暈開暖黃柔光,漫過鏤空的梅蘭竹菊雕花木欄、螺鈿鑲嵌的梨花木桌椅、繪著山水仕女的絹布屏風,光影交錯間,滿室皆是貴氣。
空氣中還浮著淡淡的檀香、陳年花雕的醇厚酒香、法國進口的花露水清香,與樓內姑娘身上淡雅的茉莉、白蘭香粉氣息交織,甜而不膩,濃而不濁,那是獨屬於上海灘頂級長三書寓的格調,是絕不會有半分市井低俗之氣了。
趙恆深吸一口氣,眼底的驚訝幾乎要溢位來。
他穿越而來,雖已在上海灘混跡數日,卻從未踏足過這般所在。
眼前的景象,與他穿越之前對“青樓”二字的刻板印象簡直是判若雲泥——沒有脂粉氣堆砌的俗艷,沒有喧囂嘈雜的市井吵鬧,有的是恰到好處的香氛,精緻考究的陳設,以及一種透著“貴氣”的慵懶。
趙恆忍不住放慢了腳步,目光在周遭陳設上流轉,從那匹波斯貢毯,到那麵仕女屏風,每一處細節都透著主人的用心。
這哪裡是尋歡作樂的春樓,分明是一座極盡奢華的雅緻園林。 這種反差,讓趙恆愈發好奇這富春樓了。
一樓大廳正中,搭著一座小巧雅緻的木質戲台,台邊垂著淺杏色暗紋紗幔,微風穿堂而過,紗幔輕輕拂動,添了幾分朦朧詩意。
台上樂師們早已就位,鬚髮微白的老者們各執樂器,琵琶、二胡、三竹、竹笛配合默契,奏的是江南絲竹名曲,曲調溫婉舒緩,沒有俚曲的聒噪,隻有雅樂的清和,一聽便是伺候頂層人物多年的老手,分寸拿捏得絲毫不差。
富春樓不是那等低階的窯子,而是民國上海灘頂流的長三書寓——賣藝在先,賣身在後。
琴棋書畫、唱曲跳舞是立身之本,姑娘們個個身懷絕藝,談吐風雅,能與文人吟詩作對,能與客商談天說地,絕非僅靠容貌立足。
趙恆被引著入內,剛踏過門檻,便有侍役躬身輕聲提醒:“先生,樓裡有規矩,先茶圍,後言談,動手動腳,是要被請出去的。”
所謂茶圍,便是進門先落三塊大洋,隻許喝茶、聽曲、閑談,姑娘再美,眼波再柔,也隻能遠觀,不能近狎。
走廊裡燈火昏柔,絲竹聲壓得極低,連走路都要輕步。
這裡的姑娘也不叫妓女,叫“先生”,又叫“校書”,琴棋書畫、崑曲彈詞,樣樣拿得出手,便是調笑,也帶著幾分文氣,絕不落低俗。
趙恆默默記下這些規矩,心裡愈發驚訝。
三塊大洋的茶圍費,在外麵足夠一個普通人家過上半年。可在這裡,不過是買一杯茶、聽幾曲樂的資格。
這不僅是花錢買樂,更是一種身份的篩選,一種門檻的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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