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皋關的硝煙散盡不過三日,關城之上的血跡尚未徹底衝刷幹淨,空氣中還殘留著兵刃與血腥混雜的氣息。李牧剛將秦人送來的二十萬石糧草逐一核驗入倉,倉吏捧著賬冊,麵色尚帶著劫後餘生的輕鬆。
“將軍,二十萬石糧草盡數入廩,顆粒無缺。四關守軍足支十月,便是再堅守半載,也無糧草之虞。”
李牧扶著女牆,望著關外空蕩蕩的原野,眉頭卻未有半分舒展。他甲冑上的血汙已拭去大半,可那雙曆經沙場的眼眸裏,依舊凝著化不開的沉鬱。三萬人俘虜已如約釋放,秦軍殘部退往潁川以西,再無叩關之舉。看似風平浪靜,可他心中那股不安,卻愈發濃烈。
秦人百年東出,蠶食列國,從不會因一場敗績便收斂鋒芒。他們攻不破四關,便一定會另尋出路。隻是李牧一時未能料定,對方的劍鋒,究竟會轉向何方。
“將軍,關口守軍來報——”一名斥候快步登城,單膝跪地,語氣帶著幾分慌亂,“南關之外,有數批百姓扶老攜幼而來,皆是從潁川方向逃來,衣衫破爛,多有帶傷,如今已聚在關前,請求入關避難。”
李牧眸色微動:“多少人?”
“起初不過數百人,半個時辰之間,越聚越多,粗略一算,已過數千,且後方仍有源源不斷的百姓奔來,一眼望不到頭。”
李牧不再多言,轉身快步下了關樓,翻身上馬,直奔南關而去。身後親衛緊隨其後,馬蹄踏在關道之上,急促而沉悶。
尚未抵達南關,遠遠便已聽見一片哀泣之聲。那聲音悲慼而絕望,混著孩童的啼哭、老人的咳嗽、婦人的低泣,匯成一片令人心頭發緊的聲浪。李牧勒住馬韁,站在高處向下望去,隻一眼,便心頭一沉。
關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擠滿了逃難的百姓。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許多人身上帶著刀傷與棍棒之痕,有的裹著破爛的麻布,傷口早已化膿發黑。男子大多麵色枯槁,眼神空洞,婦人緊緊抱著懷中啼哭不止的孩童,老人癱坐在地上,氣息微弱。人群之中,還有不少尚未成年的稚童,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隻是依偎在長輩身邊,瑟瑟發抖。
這些人,早已不是尋常的流民,而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倖存者。
李牧翻身下馬,邁步走入人群之中。周遭百姓見他身披甲冑,氣勢威嚴,知曉是鎮守四關的趙軍主將,紛紛匍匐在地,連連叩首,哭聲更甚。
“將軍,求您開恩,放我們入關吧……”
“秦人瘋了,他們見攻不破關隘,便在潁川屠村,殺良冒功,青壯盡數被斬,我們不走,便隻有死路一條啊!”
一名僥幸活命的老丈跪在李牧麵前,額頭磕得鮮血直流,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將軍,您是不知道……野王邑外的村落,全沒了……秦人抓了村裏的青壯,給他們套上舊甲,勒上護頸,割了首級冒充軍功,滿地都是血啊……老人、婦人、孩子,他們看都不看,就趕我們走,讓我們往關裏逃……”
老丈泣不成聲,旁邊的婦人早已哭倒在地,懷中的孩子早已沒了氣息,她卻依舊死死抱著,不肯撒手。
李牧站在人群之中,周身氣息冷得如同寒冬寒冰。他終於明白了。
秦人不是放棄進攻,而是換了一條最陰毒、最卑劣的計策。
他們攻不破四關堅城,便將屠刀揮向手無寸鐵的韓國百姓。殺良冒功,劫掠村落,刻意驅趕流民北上,將這無數百姓,一股腦推向他鎮守的關隘。
十萬大軍,二十萬石糧草,看似充裕。可一旦數萬乃至十幾萬百姓湧入關中,每日消耗的糧草便是一個天文數字。二十萬石看似如山,撐不了一年,便會見底。
收留,則糧草耗盡,軍心自亂,四關不攻自破。
不收,則寒盡韓地民心,從此四關之外,再無百姓歸附,淪為一座孤城。
好一條毒計。
李牧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沉如鐵石的堅定。他抬眼望向南方潁川的方向,彷彿能看見那片被鮮血染紅的原野,能看見秦軍士卒在血泊之中獰笑,將無數無辜百姓驅趕到他的麵前。
“將軍,百姓越聚越多,如今已過萬人,後方仍在湧來。”又一名斥候疾馳而來,聲音急促,“倉官派人來問,是否開倉放糧?若是盡數安置,每日口糧消耗,將遠超預估,不出十日,糧草賬目便會吃緊。”
周遭的親衛與將領也紛紛圍上前來,麵色凝重。
“將軍,不可不慎重啊。”一名部將低聲勸道,“我軍十萬將士,糧草雖有二十萬石,可那是守關之本。如今流民無數,一旦放開接納,糧草耗空,秦軍再來進攻,我軍將不戰自潰。”
另一將也皺眉道:“秦人分明是故意驅民疲我,我們若是中計,便正中其下懷。依末將之見,當緊閉關門,令流民就地散去,不可入關消耗糧草。”
眾人的目光,盡數落在李牧身上。
一邊是數十萬無辜百姓的性命,一邊是四關安危、十萬大軍的生死。
一邊是民心大義,一邊是糧草現實。
李牧望著眼前匍匐在地、哀鴻遍野的百姓,望著他們眼中那最後一點求生的希冀,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傳遍整個關前。
“開門。”
簡單二字,沒有絲毫猶豫。
眾將皆是一驚:“將軍!”
“秦人以百姓為棋子,欲陷我於不義,耗我之根基。”李牧目光掃過諸將,語氣沉定如關城巨石,“可關可守,心不可失。糧可缺,民不可棄。”
“傳我將令——”
“大開關門,安置流民,老弱優先入內,傷患即刻醫治。開倉放粥,先保百姓活命,敢有阻擾百姓入關者,軍法處置!”
命令傳下,南關關門緩緩開啟。
無數百姓痛哭流涕,拜謝不止,相互攙扶著,一步步走入這座他們眼中唯一的活路。
而李牧站在關前,望著源源不斷湧入的人流,心中早已算清了那筆最殘酷的賬目。
二十萬石糧草,是他用三萬秦俘換來的生機。
如今,這份生機,要先分給天下萬民。
至於糧草耗盡之日?
李牧抬眼望向關中郊外那些因戰亂而拋荒的千裏良田,眸中閃過一絲決斷。
秦人想以萬民拖垮他。
那他便要將這禍水,化為自己的根基。
倉吏匆匆趕來,單膝跪地,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將軍,入關流民已過三萬,且仍在增加。按此消耗,二十萬石糧草,全力支撐,也僅夠**月之用。”
李牧微微頷首,望向遠方天際。
春日已至,地氣迴暖。
足夠了。
**個月的時間,足夠他做一件事,一件讓秦人所有毒計,盡數落空的事。
他目光落向關中之外那片荒蕪的田野,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傳我第二道將令——”
“即刻清點韓地拋荒熟田,造冊登記,準備分田。”
“明日晨起,凡入關百姓中,能耕作者,一律分發農具、糧種。”
“以工代賑,開荒耕種。”
“今春分田,六月收糧。”
“我要讓這四關之下,半年之內,遍地炊煙,五穀豐登。”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成皋關上,灑在源源不斷入關的流民身上,也灑在李牧挺拔如鬆的身影之上。
一場席捲韓地的血色流民潮,被秦人當作滅趙的利器。
可他們不會知道,從李牧下令開門納民的這一刻起,他們的毒計,便已開始失效。
李牧手扶腰間劍柄,望著漸漸沉入地平線的落日,心中隻有一念。
秦人慾以萬民困我。
那我便以萬民,築我不敗之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