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皋關的關內空地,一夜之間已被流民占得滿滿當當。
天剛矇矇亮,哭啼聲、咳嗽聲、孩童的咿呀聲便攪碎了清晨的寧靜。士卒們抬著粥鍋往來奔走,稠粥的香氣混著塵土、血腥與疲憊的氣息,在關隘間彌漫不散。
李牧幾乎一夜未閤眼。
從昨夜開門納民到此刻,他始終守在南關,親自看著傷患被抬入臨時騰出的營房,老弱被安置在避風的屋舍,青壯被暫時集中在空場。流民數量還在不斷攀升,天未大亮時,倉官便已第二次送來急報——入關百姓,已近五萬之數。
五萬張嘴,加上十萬將士,每日耗糧已是驚心。
天色大亮時,四關主要將領齊聚關樓偏廳,氣氛凝重得幾乎要凝固。
昨夜李牧下令開門,軍令如山,無人敢違。可真到了清點人數、覈算糧草之時,所有部將都坐不住了。
7
主掌糧草的軍侯率先起身,雙手捧著賬冊,指節都在發白。
“將軍,昨夜至今,入關百姓共計四萬七千餘人,還在持續趕來。按一人一日半升口糧計,僅流民一日便耗糧近兩千四百石。十萬將士日耗六千石,全軍全日耗糧已達八千四百石以上。”
他頓了頓,聲音發澀:
“二十萬石糧草,看似如山,這般消耗下去,撐不過九個月。若秦軍半年內來攻,我軍無糧可用,不戰自潰。”
一語落地,廳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清楚,這不是危言聳聽,是死賬。
一名麵容剛硬的校尉當即出列,躬身沉聲道:“將軍,末將還是以為,此舉不妥!秦人攻不破四關,便驅民疲我,此乃毒計。我軍若收容流民,便是正中秦人下懷!”
“數萬百姓,老弱不能戰,病殘不能役,隻會吃糧。糧盡之日,關隘必破!末將請令——即刻關閉關門,已入關者,遣返出境,不可再耗軍糧!”
這話一出,立刻有人附和。
“趙校尉所言極是。我等以守關為重,以十萬將士為重,豈能因韓地流民,葬送全軍?”
“秦人就是算準了將軍仁厚,才用此陰招。將軍若心軟,便是自毀長城。”
反對之聲此起彼伏,倒不是眾將冷酷,而是沙場之上,糧草便是生命線。
一旦糧斷,再堅固的關隘、再精銳的士卒,都隻有死路一條。
也有持重的將領,眉頭緊鎖,沒有立刻附和。
“可若將百姓遣返,無異於推他們去死。韓地百姓本就畏懼秦人,我趙軍既守此地,卻棄民不顧,日後列國百姓,誰還肯歸附?四關之外,皆為敵國,我等便是真正的孤城。”
“可留著他們,糧從哪來?”
“糧盡再棄,不如早斷,還能保全大軍!”
兩種聲音在廳中激烈碰撞,爭執不下。一邊是沙場務實,一邊是民心大義;一邊是十萬將士的性命,一邊是數萬無辜百姓的生路。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落在了上首的李牧身上。
李牧自始至終沒有說話,隻是靜靜聽著。
他甲冑未卸,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卻絲毫不顯慌亂。待廳內聲音漸漸落下,他才緩緩抬眼,目光掃過每一位將領。
“你們說的,都有理。”
他一開口,眾人立刻安靜。
“關門拒民,可保糧草,可穩軍心,秦軍毒計一時難逞。此為兵家之利。”
“開門收容,可安民心,可固根本,可讓四關真正成為萬民之關。此為天下之勢。”
李牧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在每個人心上:
“可你們想過沒有——秦人最想讓我選哪一個?”
廳內一靜。
“秦人既用此計,便算準了我兩難。我若棄民,是失大義,韓地百姓恨我,列國恥笑,我雖守住糧草,卻失了人心。我若收容,是耗糧草,他們以為我糧盡自亂,便可坐收漁利。”
他輕輕一拍案幾,語氣陡然轉厲:
“可他們偏偏漏算了一條——我李牧,既不選棄民,也不坐等糧盡。”
李牧站起身,走到懸掛地圖的牆邊,手指點向成皋、滎陽、登封、密縣四關之外的大片原野。
“韓地多平原,土地肥沃,隻因連年戰亂,百姓逃亡,才田地拋荒,野草叢生。你們眼中,這些流民是累贅。在我眼中,他們不是負擔,是耕夫,是民夫,是將來守關的根基。”
方纔激烈反對的趙校尉一愣:“將軍,可他們……隻是百姓,眼下隻會吃糧。”
“吃糧,隻是暫時。”
李牧目光銳利如刀:
“我已下令,清點拋荒熟田,分田到戶。今日便下發農具、糧種,凡入關青壯,一律編為民夫,以工代賑。
修關城者,給粥。
修道路者,給粥。
開田地者,給粥。
肯耕種者,分田地,給糧種。”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道:
“二十萬石糧,不是養民九月,是爭半年春耕夏收之時。
今春下種,六月便有早熟黍子,七八月粟穀豐收。
待到秋收,這些百姓不僅不再吃軍糧,還能以糧輸軍,以力守關。”
“秦人驅民疲我,我便收民養我。
秦人想用萬民拖垮我,我便把萬民,變成我最堅固的城池。”
廳內眾將聽得心神震動,一時無人開口。
他們隻算到了糧草消耗的眼前之危,卻沒算到春耕秋收的長遠之計。
李牧這一步,看似身陷險境,實則早已布好後招。
主掌糧草的軍侯遲疑道:“將軍,可春耕至夏收,仍需數月……這數月之內,糧草消耗……”
“節糧。”
李牧淡淡吐出兩個字。
“全軍將士,一律減糧三分之一,老弱婦孺優先,傷患優先。將士寧可半飽,不可讓百姓餓死。”
此言一出,眾將皆驚。
“將軍,將士守關辛苦,再減糧……恐傷軍心!”
“軍心,不在一口飽飯,而在是非曲直。”李牧目光堅定,“我軍守的是國土,護的是百姓。今百姓落難,我等節糧而救,軍心隻會更固,民心隻會更附。”
他環視廳內,聲音沉穩如山:
“誰若不同意,可站出來。但我把話說在前頭——要我關門棄民,絕無可能。”
“秦人要逼我做不義之事,我偏要做給天下看——趙軍守關,守的不隻是城,更是人。”
廳內一片肅然。
方纔激烈反對的趙校尉,臉色變幻數次,最終單膝跪地,沉聲道:
“末將愚昧,隻知眼前小利,不知將軍深遠之計。願遵將令,節糧守關,安撫百姓!”
其餘將領也紛紛躬身:
“願遵將令!”
“好。”李牧微微頷首,眼中終於露出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意。
他當即下令:
“一,即刻造冊,按戶分田,不得有誤。
二,農具、糧種即日下發,督促耕種,違令者斬。
三,民夫分作三隊,修城、修路、墾田,各司其職,以工代賑。
四,全軍節糧,優先濟民,敢有剋扣粥糧、欺壓百姓者,軍法處置,絕不輕饒。”
一道道軍令,有條不紊地傳了下去。
眾將領命而去,原本凝重壓抑的氣氛,一掃而空。每個人心中都清楚,從這一刻起,四關不再隻是一座關隘,而是一個要活下去、要種出糧、要守住家的家園。
李牧獨自留在關樓之上,望向關內關外。
關內,粥煙升起,流民漸漸安定;
關外,拋荒的田野一望無際,正待春耕。
春風吹過原野,帶來泥土的氣息。
他輕聲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聽見:
“秦人,你們的棋,下窄了。
你們想以萬民為禍水,
可我李牧,偏要把這禍水,變成我的活水。”
夕陽再次西斜,成皋四關,在暮色中漸漸亮起燈火。
一場由秦人一手製造的流民浩劫,在李牧的決斷之下,正悄然化作安定四關、穩固根基的契機。
而遠方的秦軍大營,還在等著李牧糧盡自亂的訊息。
他們不知道,自己精心佈下的毒計,早已被李牧輕輕一轉,化為了利於不敗之地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