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親自驗看過秦人送來的二十萬石糧草,顆粒歸倉,盡數存入關隘倉廩。
軍吏曾勸他扣下三萬秦卒以為人質,畢竟是沙場死敵,放虎歸山終是隱患。可李牧隻是搖了搖頭,甲冑上的血痕尚未洗去,聲音沉如關城巨石。
“秦既履約送糧,趙便不可失信扣人。大國交兵,勝在疆場,不在背信棄義。”
一聲令下,被俘虜的三萬秦軍將士盡數卸甲,由趙軍護送至關口之外。這些曾虎視眈眈叩關的銳士,此刻垂頭喪氣,一路不敢迴望,倉皇西去。
四關之內,一時風平浪靜。
連日廝殺的喊殺聲消散,連呼嘯的山風都輕了幾分。守關士卒鬆了口氣,連韓地逃來的零星百姓,也敢在關下暫居,分得一碗稀粥,苟全性命。
李牧登上成皋關樓,扶著冰冷的女牆,望向南方韓地千裏平原。
他雖大勝一場,逼得秦軍不敢再犯四關,可眉宇間沒有半分輕鬆。
秦人東出百年,野心早已浸透骨髓,一場敗仗,斷不可能澆滅他們吞並列國的心思。隻是他料不到,秦軍不敢再碰四關堅城,竟會將猙獰獠牙,狠狠咬向了手無寸鐵的韓國百姓。
千裏之外的潁川郡,野王邑外的小村落,早已化作人間煉獄。
秦卒喜站在老槐樹下,握著環首刀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他不是什長,不是銳士,隻是關中一個最普通的耕農家子弟。若不是半年前那一場禍事,他此刻該在渭水邊的田裏扶犁,看著兄長牽牛,聽著母親在田埂上喊他們迴家吃飯。
兄長是家裏唯一的壯丁,卻因一次徭役失期,被裏吏按秦律判為逋事,罰作隸臣。
睡虎地律文明明白白寫著:逋事,未行而被獲,貲二甲;已行,耐為隸臣。
一旦成了隸臣,便終身為官奴,穿赭衣,服苦役,不死不得脫籍。家中無錢贖罪,無爵抵刑,唯有一條路——軍爵律所言:歸爵二級,免親父母兄弟妻子一人為隸臣妾者,許之。
一顆首級,一級公士。
兩顆,便能換迴兄長的命。
他參軍不是為了封侯,不是為了富貴,隻是為了把那個在田裏耕了十幾年地的兄長,從官奴的苦役裏拉出來。
可李牧鎮守的四關如鐵桶一般,秦軍數次碰撞,皆是屍橫遍野。他們這一隊什伍之人,連關牆都摸不到,更別說斬下趙軍甲士的首級。上麵壓得緊,同伍連坐,完不成軍功,全隊都要受罰,輕者奪祿,重者罰為隸臣,與他兄長一般下場。
走投無路,他們便被派到了韓地野邑。
這裏沒有趙軍,沒有堅城,隻有手無寸鐵的農夫、樵夫、藥農。
“套上!勒緊!”
什長壓低聲音喝罵,語氣裏沒有兇狠,隻有藏不住的慌張。
他們都懂秦法,軍功隻認甲士首級,驗首之法嚴苛至極:驗喉結以辨男女壯弱,驗甲痕以證為軍卒,公示三日,無人告發方可記功。
殺良民無效,可若是給良民套上舊甲、勒出甲痕,再割下頭顱,驗首之吏隻看痕跡,不問來路。
但風險同樣是死。
一旦被人告發,或是被吏查驗出作假,全隊連坐,盡斬不赦。
他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有人為贖妻,有人為救父,有人為免掉欠官府的錢債,而喜,隻為救兄。
喜按住麵前的農夫,那漢子麵色蠟黃,手掌粗糙,指縫裏全是泥土,和他兄長在田裏勞作了十幾年的手,一模一樣。農夫拚命掙紮,哭喊著自己是良民,不是韓卒,不是趙兵。那聲音鑽到喜的耳朵裏,讓他眼前瞬間晃過渭水邊的家——春日播種,夏日除草,兄長揮汗如雨,說等秋收了便給他娶親。
可官差鎖走兄長的那一幕,又狠狠砸在他心頭。
隸臣,苦役,終身為奴,全家沉淪。
他沒有選擇。
什長將一片磨得發白的舊護頸狠狠勒在農夫頸間,用力一收,布帶勒出深紅的印子,再扣上一頂破盔,甲痕清晰,足以亂真。
“動手。”什長聲音發顫,“驗喉結,一刀下去,別拖泥帶水。公示三日,露餡,我們所有人都得死,家裏人也跟著連坐。”
喜的手在抖。
他想起秦律裏的每一條,想起軍法裏的每一句,想起兄長在牢裏望著他的眼神。
他不想殺人,可他若不殺,兄長便永無出頭之日,全家便會在賦稅與徭役裏被啃得骨頭都不剩。秦國的律法如同一根鐵索,從朝堂捆到邊關,從官吏捆到小卒,沒有人能掙脫。
他閉上眼,環首刀狠狠落下。
血濺在他臉上,溫熱而黏稠。
那顆頭顱滾落在地,喉結外露,甲痕鮮明,在驗首吏眼中,便是一顆不折不扣的韓軍甲士首級。
旁邊的婦人癱軟在地,抱著嚇傻的孩童,死死捂住嘴不敢出聲。老人磕頭磕得頭破血流,哀聲細若遊絲。喜不敢看,也不能看。他們隻殺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青壯,這些人最容易偽裝成軍卒,老弱婦孺無功可記,留著,隻是為了讓恐懼傳遍四野。
同伍的秦卒各自動手,有人麵無表情,有人眼角抽搐,有人頻頻四顧,像驚弓之鳥。
他們動作熟練,割頭、捆發、擦去多餘血跡、整理甲痕,每一步都做得小心翼翼。這不是戰場殺敵,是在刀尖上舔血,是用別人的命,換自己家人的命。
喜將那顆還帶著體溫的頭顱丟進布袋,沉重得壓手。
那不是軍功,是一條和他兄長一樣,靠耕田活命的普通人的命。
他忽然覺得惡心,卻又死死忍住。
他是兇手,也是囚徒。
是被軍功爵逼到絕路,不得不揮刀向更弱者的可憐蟲。
什長掃視一圈,確認現場沒有留下破綻,低喝一聲撤退。
這群剛剛揮刀屠村的秦卒,沒有半分得勝的狂喜,隻有劫後餘生的惶恐。他們不敢久留,匆匆消失在原野盡頭,隻留下滿地鮮血與絕望。
活下來的婦人與老人,抱著親人的屍身,魂飛魄散。
他們沒有方向,沒有依靠,唯一的念頭,便是逃。
逃開秦軍的屠刀,逃進有光的地方。
而北方,成皋關的方向,李牧的大旗在風中矗立。
那是韓地百姓,最後一點活路。
他們扶老攜幼,跌跌撞撞,不顧一切地向北狂奔。
哭聲、喊聲、喘息聲,匯成一股洶湧的流民大潮,順著潁川的血色原野,朝著李牧鎮守的關隘,席捲而來。
關樓之上,長風獵獵。
李牧望著南方天際,尚不知一場裹挾著血淚與哀嚎的災難,已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