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趙北疆大營的轅門之外,今日格外喧鬧。
趙括將軍下令,在邊地廣募健兒,不拘胡漢,隻要弓馬嫻熟、勇力過人,便可入選軍中,充作射鵰手、突騎先鋒。轅門之內,軍吏持冊唱名,甲士林立,號角聲聲;轅門之外,草原各部的勇士三五成群,或負弓,或牽馬,往來不絕。
胡漢一體之策行之已久,邊鎮早已不是昔日壁壘分明的戰地。軍營與邊市相連,牧民與軍卒雜居,漢人農戶、胡人部落比鄰而居,孩童一同嬉耍,商賈互通有無,儼然一片太平交融的景象。
陳二便是守在轅門旁的一名趙軍卒子。剛換崗下來,他靠在邊市旁的老榆樹下,捧著水囊小口喝水。
剛換崗下來,日頭還毒,他本想歇上片刻,目光卻被不遠處草地上的一群孩子吸了過去。那是幾個跟著大人來邊市做生意的胡人孩童,大的不過七八歲,小的才剛能站穩,看著是在嬉鬧,可落在陳二這個打過仗的邊軍眼裏,卻看得他心頭一陣陣發緊。
換作以前,他隻會覺得是草原娃娃野慣了。
可如今胡漢一體,邊市常開,他日日見著胡人,漸漸才明白過來——他們哪裏是在玩,他們是在練打仗。
最矮的那個小家夥,還沒人腰高,竟已經跨在一頭羊羔背上。沒有馬鞍,沒有韁繩,就那麽光著腳,用小腿輕輕夾著羊腹,任憑羊羔在草地上蹦跳、急停、轉圈,他小小的身子卻始終穩當當貼在羊背上,雙手還能騰出來,抓著一柄削得光滑的木弓。
那弓是他自己做的,弓身細弱,箭矢不過是削尖的樹枝,可拉弓、瞄準、鬆手的動作,卻熟得不能再熟。
“嗖。”
一支小木箭射出,精準紮進不遠處草叢裏竄過的田鼠。
孩童歡呼一聲,驅羊追過去,動作麻利得不像個孩子。
陳二看得心頭一沉。
他也是農家子弟,知道漢地的孩子這般大時在做什麽——要麽在田埂上追蝴蝶,要麽幫家裏喂雞喂豬,頂多拿著木刀木劍互相打鬧,摔一跤都要哭半天。
可胡人孩子不一樣。
他們從剛會走路起,就被扔在馬背上、羊背上;
剛能攥緊東西,就開始摸弓、摸箭;
他們的遊戲,不是嬉笑打鬧,而是追蹤、射獵、保持平衡、在顛簸中瞄準。
漢人是長大以後才當兵,進了軍營才開始訓練。
胡人卻是從生下來、從會玩開始,就把戰技刻進骨頭裏。
這纔是匈奴、東胡這些草原部族最可怕的地方。
陳二以前在軍中學過軍法,聽過老將講胡騎厲害,卻一直沒真正明白根源。直到今天盯著這群孩子看,他才徹底懂了:
人家不是“擅長騎射”,人家是“天生就是戰士”。”
不遠處,幾個稍大些的胡人少年更嚇人。
他們騎的已經不是羊,而是矮小卻健壯的草原馬駒。
沒有韁繩,不用手扶,隻靠兩條腿的力量,就能控著馬加速、減速、轉向、迂迴。馬跑得越快,他們身子越穩,雙手完全解放出來,張弓搭箭,對著遠處的草靶連連射擊。
陳二看得屏住呼吸。
他見過漢軍射箭。
漢軍弓箭手要站穩馬步,穩住身形,才能保證準頭;就算是騎兵,也要一手控韁,一手射箭,奔襲中很難連發。
可這些胡人少年,完全是另一套路子。
每人手中、指縫間都夾著三四支箭,搭在弓上一支,一共五支。
奔馬從遠處衝來,大約一百五十步外,第一箭射出;
再近,一百二十步,第二箭;
一百步,第三箭;
八十步,第四箭;
衝到最跟前,不撞陣,不硬拚,雙腿一夾馬腹,戰馬驟然向側麵斜衝,第五箭在轉身的瞬間破空而出。
短短十幾息功夫,五箭盡出,箭箭不離靶心。
陳二在心裏默默算了一筆嚇人的賬。
一個胡人騎手,一次衝鋒,五支箭。
那如果是一萬騎呢?就是五萬支箭。
短短十幾秒,一片箭雨從天而降,砸在敵軍陣中。
還沒近身肉搏,敵人先被射崩一層。
這就是當年匈奴橫行北疆、漢人軍隊屢屢吃虧的原因。
不是漢人軍人不勇敢,不是兵器不精良,而是對方的戰鬥方式太過厲害
他們從小在馬背上長大,平衡感天生就強過漢人十倍;
他們不用手控馬,雙手專心射箭,輸出效率高出一倍;
他們不跟你硬衝硬打,隻遊走、迂迴、騎射,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你追不上,也射不過。
陳二看著那些胡人少年收弓而立,談笑自若,彷彿剛才那一連串驚心動魄的騎射,不過是再平常不過的遊戲。
他忽然又想到另一件更關鍵的事。
胡人以前不是沒有弱點。
他們弓馬再強,缺鐵、缺銅、缺精良箭頭、缺堅固的弓臂。
很多時候,他們打仗,是為了搶鐵、搶兵器、搶金屬。
沒有鐵,箭頭隻能用獸骨、石頭,殺傷力大打折扣。
可現在不一樣了。
趙括將軍主政北疆,胡漢一體,開放互市,通商通工。
趙國的鐵器、兵器、箭矢、工匠,源源不斷流向草原。
胡人缺什麽,趙國就給什麽;
胡人弱什麽,趙國補什麽。
以前的胡騎,是拿著骨箭、木弓的天生戰士;
現在的胡騎,是握著精鐵箭、硬木弓、身披鐵甲、由趙國供給後勤的大趙邊騎。
這已經不是原來的草原部落了。
這是把天生善戰的底子,配上中原最強的國力支撐。
陳二握緊了腰間的刀,忽然覺得一陣後怕,又一陣難以抑製的振奮。
後怕的是,這樣一支力量,如果是敵人,天下誰能擋得住?
振奮的是,這樣一支力量,現在是趙國的人,是自己的同袍。
以前胡人是邊患,是仇敵,是中原百年噩夢;
現在,他們是大趙的兵,是趙括將軍麾下,即將橫掃天下的鋒刃。
草地上,胡人孩童還在嬉鬧。
騎羊、挽弓、追逐、射箭。
在漢地孩童還在學說話、學禮儀的年紀,他們已經在學習如何在戰場上活下去,如何打敗敵人。
陳二忽然明白了一句老話:
胡人無戰事,舉目皆操練。
草原無遊戲,處處是戰歌。
他們的牧歌,就是戰歌。
他們的放牧,就是練兵。
他們的童年,就是軍旅。
而現在,這股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兇悍、堅韌、善戰,被趙括將軍用和親、通商、通婚、互市四條繩子,牢牢綁在了趙國的戰車上。
胡人的騎射,加上漢人的甲械;
草原的勇猛,加上中原的國力;
部落的機動,加上國家的法度。
陳二望著南方邯鄲的方向,輕輕歎了一聲。
他以前隻覺得趙將軍會打仗、會安民、會定策。
直到今天看見這群胡人孩子,他才真正明白:
這位將軍,是把天底下最能打的一群人,硬生生變成了大趙的銳士。
這支胡漢一體的騎兵,一旦真正成型,
東出、南下、西征,天下誰還能擋?
榆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邊市上人聲依舊喧鬧,牛羊嘶鳴,商賈往來。
沒人注意到,一個普通的漢軍小卒,在一群孩子的玩鬧裏,窺見了未來天下格局的真正根基。
陳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重新握緊了長矛。
他不再畏懼胡人。
因為他們已經不再是敵人。
他們是同袍,是兄弟,是將來一起橫掃天下的夥伴。
草原的風,吹過邊鎮,吹過互市,吹過那些還在騎羊射箭的孩童。
沒有人知道,這些在陽光下嬉笑奔跑的孩子,將來會成為一支讓整個世界都為之顫抖的力量。
而這一切,都始於北疆這片剛剛開始融合的土地。
始於一個叫趙括的人,定下的那四個字:
胡漢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