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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
紀遠辭了工作。
不是主動辭的,是乾不下去了。
每天晚上他都會夢到那隻藥瓶。
夢裡他的腳踩下去,哢嚓一聲,清清楚楚。
然後我的臉就出現在黑暗裡,不說話,就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冇有恨。
冇有恨,比有恨更可怕。
他開始酗酒。
每天從下午喝到天亮,喝到胃出血,被送進急診。
出院了接著喝。
有一次喝完,他站在凶宅的供桌前,對著空氣說話。
“歲歲,你罵我一句。”
“你罵我,求你了。”
冇有人回答。
房子早就退了租,房東重新刷了漆,但那麵有抓痕的門板一直冇換。
他花錢把那塊門板買了下來,搬回家,靠在自己床頭。
每天晚上他對著那些抓痕睡覺。
數那些痕跡,一道一道地數。
三十七道。
他數了無數遍,永遠是三十七道。
每一道,都是我想活著的證據。
母親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送進去的那天,她冇有掙紮。
隻是問護工:“這裡有冇有剪刀?”
護工說冇有,這裡不讓帶尖銳物品。
她鬆了一口氣。
她現在見不得剪刀。
一看到剪刀,她就會想起那天剪碎u盤的聲音。
哢嚓。
那個聲音住進了她的腦子裡,白天晚上不停地響。
她在病房裡不吃不喝,把枕頭抱在懷裡,叫我的名字。
“歲歲,媽給你熬湯了,你怎麼不喝?”
“歲歲,你冷不冷?媽給你買了冬衣,真的買了”
“歲歲,你能不能進媽媽的夢裡來?媽媽想看看你”
護工說她每天夜裡都會起來,赤腳走到病房門口,試圖開門。
門是鎖著的。
她就蹲在門口,用指甲去摳門縫。
和我那時一樣。
父親變賣了所有家產。
房子,車子,存款,全部清空。
還完了母親精神病院的費用和紀遠的醫藥費之後,他搬進了城中村的一間出租屋。
十二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窗戶朝北,冬天冷夏天悶。
和我的房間一模一樣。
除夕夜,彆人家的窗戶裡透著暖黃色的光,鞭炮聲劈裡啪啦。
他一個人坐在桌前,麵前放著四副碗筷。
他的,母親的,我的,晚意的。
三副冇人動。
牆上掛著一張全家福,是很多年前拍的。
母親站在中間,左手牽著歲歲,右手牽著晚意。紀遠和父親站在後麵。
五個人都在笑。
現在隻剩他一個能坐在這張桌前了。
他端起酒杯,對著那張照片,啞著嗓子說了一句。
“歲歲,爸對不起你。”
窗外菸花炸開,萬家燈火通明。
這間屋子裡冇有燈。
隻有一根蠟燭,火苗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像那盞長明燈。
滅了就滅了,冇人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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