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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那天下了雨。
殯儀館的告彆廳裡隻坐了幾個人。
母親,紀遠,後來趕回來的父親,後廚的李叔,還有蘇渡。
蘇渡坐在最後一排角落裡,始終低著頭。
母親不讓合棺。
她站在棺木旁邊,手裡捏著一個盒子。
巴掌大的盒子,裡麵裝著一個手辦,是限量絕版的那款。
晚意唸叨了一整年的那個。
母親在我的日記裡看到了我為了買這個手辦拚命攢錢的每一筆記錄。
後廚兼職,186元。
賣設計稿,300元。
學校食堂幫忙刷碗,50元。
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最後一筆的旁邊畫了一個小星星,寫著:“還差4200,加油。”
母親用兩天時間買到了這個手辦。
不是一萬二,是三萬八。
因為真正的限量版早就絕版了,隻有二手市場還有一個。
她把盒子放進了我的手心裡。
但手已經僵了,合不攏。
母親就用自己的手包著我的手,把盒子握在中間。
“你那天想去買的,是不是這個?”
“媽媽買到了。”
“你拿著。到了那邊給晚意。”
推進火化爐的時候,母親撲了上去。
胳膊碰到爐門的金屬邊緣,麵板被燙出一道長長的紅印。
紀遠從後麵抱住她,兩個人摔在地上。
母親趴在地上,指甲颳著地麵,和我在門板上留下的那些抓痕一樣。
聲嘶力竭。
火化結束後,工作人員端出來一個小小的骨灰盒。
很輕。
因為我去世時隻有七十六斤。
母親接過骨灰盒的時候,手冇端住。
紀遠幫她托著。
兩個人四隻手,托著一個比飯盒大不了多少的骨灰盒,站在殯儀館的門口。
雨還在下。
他們想把我的骨灰和晚意埋在一起。
到了墓園才知道,旁邊那塊地已經被人買了。
工作人員調出購買記錄。
購買人:紀歲歲。
購買時間:三個月前。
金額:二百三十元。
那是整個墓園最偏最小的一塊地,在山腳拐角處,連塊像樣的碑都立不起來。
二百三十元,是她身上所有的錢。
母親看著那塊巴掌大的荒地,雨水順著頭髮流進眼睛裡。
她看不清了。
她什麼都看不清了。
紀遠通知爸爸的時候在電話裡隻說了一句:“爸,姐死了。”
父親坐了八個小時的高鐵。
進門的時候,看見的是滿牆的遺像。
晚意的,我的,並排掛著。
母親坐在地上,抱著我的日記本,一頁一頁地翻。
翻一頁念一段,唸完了又翻回去重頭念。
紀遠坐在陽台上喝酒,喝一口哭一聲。
父親把那本日記拿過來,從頭看到尾。
看完之後,他冇有哭。
他扇了紀遠一巴掌。
又扇了母親一巴掌。
然後自己扇了自己兩巴掌。
四個巴掌,打完了,家裡安靜了。
但這種安靜比哭還讓人難受。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家,已經不是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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