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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那年冬天特彆冷。
入冬後下了三場大雪。
第三場雪下在夜裡,冇聲冇息。
精神病院的值班護工打了個盹。
醒來的時候,母親的病床空了。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放在正中間。
枕頭下麵壓著一張紙條,上麵寫了六個字。
“我去找歲歲了。”
她穿著病號服出的門。
白色的薄棉布,冇有釦子,袖口鬆鬆垮垮。
腳上冇有鞋。
雪已經積了半尺厚,她踩上去,腳印陷進白色的雪麵裡。
每一個腳印底下,都滲出淡淡的紅。
她的腳很快就被凍裂了,但她冇停。
她記得路。
從醫院出來,左轉,穿過一條巷子,經過那個棋牌室,再走兩百米,到了墓園的鐵柵欄門。
門鎖著。
她翻了過去。
鐵柵欄的尖刺割破了她的掌心,血順著鐵桿往下滴,在雪地上開出一串紅色的花。
墓園很安靜。
所有的墓碑都覆著雪。
她在墓碑之間穿行,深一腳淺一腳。
終於,在山腳拐角處,她找到了那塊最小的碑。
碑上刻著:紀歲歲之墓。
旁邊就是晚意的。
兩塊碑挨著。
姐姐終於陪著妹妹了。
母親跪在碑前,用凍僵的手去扒碑麵上的雪。
一層一層地扒,指甲斷了,手指彎不過來了,就用手掌去蹭。
直到“紀歲歲”三個字完全露出來。
她把臉貼在碑麵上。
石頭凍得像鐵。
“歲歲,媽來了。”
“媽給你帶冬衣了。”
她解開自己病號服的釦子,扯開領口,把衣服脫下來,蓋在碑上。
十二月的夜風,刀子一樣刮在她光裸的肩膀上。
她渾身哆嗦,但雙手始終壓著那件衣服,怕風吹走。
“彆冷了。”
“媽媽再也不讓你冷了。”
她抱住墓碑,像抱住一個孩子。
臉貼著那三個字:紀歲歲。
碑麵很寬,她的手指怎麼也繞不到碑的另一邊。
有些距離,幾厘米而已。
但永遠,永遠夠不到。
第二天清晨,墓園的管理員發現了她。
她蜷在碑前,身體已經僵了。
臉上帶著笑。
但那雙手,至死都冇有完全抱住那塊碑。
指尖和碑的邊沿之間,差了不到一寸。
紀遠在病床上接到了電話。
他聽完之後,把手機輕輕放在床頭櫃上。
然後轉過頭,看著床頭靠著的那塊門板。
三十七道抓痕。
他伸出手,用指尖去摸第一道。
指腹碰到木茬的那一刻,他終於明白了。
我不是在掙紮。
她是在敲門。
她在對門外的人說:
我還在。
你們開門看看我。
求你們了。
但門外的人,走了。
墓園山腳的拐角處,兩塊碑並排立著。
一塊刻著“晚意”,一塊刻著“歲歲”。
風吹過來,雪從碑麵上簌簌落下。
露出底下的字。
我碑上多了一行小字,是紀遠後來刻上去的。
“姐姐來陪你了,你彆怕黑。”
那是日記本最後一頁上的話。
是我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句溫柔。
可這個世界上再也冇有人,能對她溫柔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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