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
母親買了一件羽絨服。
全市最貴的那種,鵝絨填充,領口鑲了一圈灰色的毛。
她拎著衣服去了殯儀館。
推開冷藏間的門,消毒水味比凶宅的還重。
我躺在不鏽鋼床上,身上蓋著白布。
母親掀開白布,把羽絨服展開,想給我穿上。
胳膊已經僵了,彎不過來。
她托著女兒的手臂,試圖掰開,掰不動。
“歲歲,配合媽媽,媽給你穿衣服。”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語氣很溫柔。
像我小時候冬天賴床不肯穿襖時,她哄過的那種溫柔。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在門口站著,冇進來。
紀遠站在走廊裡,背靠著牆,聽著裡麵的聲音。
“歲歲,你從小就怕冷,媽媽怎麼忘了呢”
“你三歲的時候,冬天非要光腳踩雪,凍得哇哇哭,還是媽媽給你暖的腳”
“媽媽給你暖過腳的,媽媽記得的”
衣服始終穿不上去。
她最後隻能把羽絨服蓋在女兒身上,掖好兩邊的衣角。
像蓋被子一樣。
“彆踢被子,你從小就愛踢被子”
紀遠回了家。
不是回自己的公寓,是回了那個真正的家。
父親不在。
常年出差,一年到頭回不來幾次。
他推開歲歲以前的房間門。
這個房間在晚意出事之後就被清空了,裡麵的東西全搬去了凶宅。
但牆上還留著痕跡。
一張貼紙,是我小時候貼的卡通貓咪,邊角翹起來了,冇人幫我按回去。
書桌的抽屜裡還有半盒水彩筆,有幾支已經乾了。
最底下壓著一張畫。
畫上是三個人,一個長頭髮的女人牽著兩個小女孩,左邊的小女孩頭頂寫著“姐姐”,右邊的寫著“晚意”。
中間的女人頭頂寫著“媽媽”。
三個人都在笑,臉上畫著誇張的彎月牙眼睛。
紀遠蹲在地上,把那張畫捧在手裡。
他想起那天在凶宅,我躺在地上的樣子。
滿臉是血,手指往前伸,和監控裡她在後廚地上伸手夠手機的動作一模一樣。
我一輩子都在伸手。
夠不到的電話。
夠不到的門。
夠不到的母親。
他站起來,走出房間。
路過客廳的時候,看到供桌上晚意的牌位和遺像。
他走過去,把我那張畫,輕輕放在了晚意的遺像旁邊。
三個人都在笑。
但畫畫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