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談------------------------------------------,也比京城的冷,掛在天上像一麵磨得極薄的冰鏡,將雪地照得銀白一片。蘇時微端了藥碗穿過院子時,看見書房的燈還亮著。。,隻是將藥碗放在廊下的暖籠裡溫著,自己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月色將她單薄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又細又長。,替她披了一件鬥篷,小聲嘟囔:“小姐,您身子也不是鐵打的,這大冷天的,站在這兒做什麼。”,冇有答話。她的目光落在書房那扇透出燈光的窗上。窗紙上映著兩個人影,一個坐得端正如鬆,一個微微前傾似在說話。隔著窗紙看不真切,隻能看出兩個人影時而交疊,時而分開,像是在下一盤看不見的棋。“知春。”蘇時微忽然開口,“你說,京城如今是什麼樣的?”,想了想道:“奴婢早忘了,隻聽老爺夫人偶爾提起。說是京城的路比咱們這兒寬十倍,街上的鋪子一眼望不到頭,正月裡的花燈能掛滿整條朱雀街。”“嗯”了一聲。,見蘇時微不說話,便也安靜下來,陪她站在廊下。,書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蘇崇遠走出來,麵色是這些日子難得一見的舒展。他看見廊下的蘇時微,腳步頓了頓。“怎麼站在這裡?”“給殿下送藥。”蘇時微端起暖籠裡的藥碗,“溫著的,剛好。”,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了點頭,側身讓她進去了。,蕭琰坐在臨窗的榻上。麵前的桌案上攤著一幅輿圖,正是北疆及周邊三州的山川地勢圖。他的手指正點在圖上某個位置,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來。,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愈發分明。他的傷勢好了大半,麵色已不似前些日子那般蒼白,眉宇間也多了一些說不出的東西——像是某個模糊的影子終於凝實了,變成了一個清晰的目標。
“殿下,藥。”蘇時微將藥碗放在案邊。
蕭琰冇有立刻端起來喝,而是看著她,忽然道:“你父親答應了。”
蘇時微垂著眼,冇有接話。
“蘇老將軍方纔對本王說了一句話。”蕭琰的聲音在燈下顯得格外清晰,“他說,‘殿下若想坐那個位子,老臣這把老骨頭,便再拚一回。’”
蘇時微抬起眼來,正對上他的目光。
燈影搖曳,他的眼底映著兩點跳動的火光,像寒夜裡不滅的星子。那目光太深也太沉,裡麵有太多她讀不懂的東西——有雄心,有恨意,有隱忍多年的鋒芒終於找到了出口的銳利,還有一種被壓製了太久、此刻終於開始甦醒的東西。
那是一個帝王該有的眼睛。
蘇時微被那目光看得心頭一跳,移開了視線。
“殿下想好了?”她問。
“本王想了很多年。”蕭琰的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麵,“在京城時想,被追殺時想,躺在破廟裡燒得快死的時候,也在想。”
他端起藥碗,一飲而儘。藥汁極苦,他卻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隻是將空碗放回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本王曾經以為,隻要退得夠遠,那些人就會放過本王。”他看著空碗,聲音很低,“後來本王知道了,退是冇有用的。你退一尺,他們進一丈。你退到天涯海角,他們追到天涯海角。唯一的辦法——”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
“是殺回去。”
蘇時微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說這話時的語氣並不激烈,甚至稱得上平淡。可正是這種平淡,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宣言都更叫人覺得——他是認真的。而且是經過了無數次思量、權衡、掙紮之後,才得出的這個結論。
這樣的人,一旦下了決心,便不會回頭。
蘇時微冇有再說什麼,福了一福身,退出了書房。
走出門的瞬間,冷風撲麵而來,她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她在廊下站了片刻,等心跳平複下來,才往自己的院子走。
經過月洞門時,她看見季淮川靠在那裡,手裡提著一盞燈籠。暖黃的燈光籠著他的麵容,將他眼底的關切照得一覽無餘。
“談完了?”他問。
蘇時微點點頭。
季淮川冇有追問談了什麼,隻是將燈籠提高了些,照亮她腳下的路,陪著她往院子走。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月下的庭院,腳步聲在雪地上留下一深一淺兩串印子。
“淮川。”蘇時微忽然停下腳步。
季淮川也跟著停下來,回過頭看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很少見到的神情——不是害怕,也不是迷茫,而是一種隱隱約約的、像是預感一樣的東西。
“北疆的雪,怕是真的要化了。”她說。
季淮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輕輕拂去落在她肩頭的一片雪。
“化了也好。”他說,聲音很輕,卻很穩,“化了便是春天。”
蘇時微看著他。燈籠的光落在他眼睛裡,那裡麵的溫潤一如既往,像三月北疆難得晴好的天光。她想,若能一直這樣該多好——他提著燈籠走在她前麵半步,她跟著他的影子,走到哪裡都是安穩的。
可她隱隱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上去了,便不是他們能決定方向的了。
那夜的月光落了滿地,照著一座小小的北疆宅院,照著幾個人各懷心事的身影,照著這個即將被捲入天下洪流中的小小角落。
而千裡之外的京城,此刻正有另一個人的目光,也望著同一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