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問鼎------------------------------------------。,北疆的雪又下了兩場,將整座宅院裹成了一塊白玉。蘇崇遠對外隻說是遠房侄兒來投奔,路上遇了匪。左右北疆天高皇帝遠,也冇人來查問。。蕭琰的傷勢恢複得比她預想的快,不過十日,那些淺些的傷口便已結痂,深些的也開始癒合。唯有左肩那道箭傷最是麻煩,反反覆覆地紅腫化膿,用了好幾帖藥才壓下去。,蕭琰從不出聲。無論多疼,他都隻是咬著牙,額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卻始終不吭一聲。有時候蘇時微都替他疼得慌,他卻還有心思看她換藥的手法。“你學過軍醫的手藝?”有一次他忽然問。,答道:“北疆軍醫忙不過來時,我常去幫忙。見得多了,便學會了。”,道:“你一個姑孃家,不該看這些。”。那雙眼睛裡冇有不滿,隻是很平靜地反問:“殿下的意思是,姑孃家就該繡花彈琴,不該見血?”,旋即笑了。那是蘇時微第一次見他笑——不是禮貌性的客套笑容,而是真正覺得有趣時纔會露出的笑。笑意從眼底漫開,將他眉眼間的淩厲沖淡了幾分,露出一點難得的少年氣。“本王說錯話了。”他說。,冇有再搭話。。她今日梳了一個簡簡單單的髻,隻用一根銀簪子彆住,幾縷碎髮落在耳側,被窗縫裡透進來的光照得微微發亮。她的手指纏著繃帶在他肩頭繞了一圈又一圈,指尖偶爾觸到他的麵板,微涼,卻不叫人覺得不適。“蘇時微。”他忽然叫她的全名。,抬起頭來。,目光裡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神色,像是審視,又像是探究。他說:“你救本王的時候,知不知道本王是誰?”
“不知道。”
“若知道呢?”
蘇時微想了想,認真地答道:“若知道是殿下,該救還是會救。隻是救完之後,大約會勸父親將殿下送得越遠越好。”
蕭琰又笑了,這一次笑容裡多了一絲自嘲的意味:“你倒誠實。”
“在北疆待久了,不大會說假話。”蘇時微將繃帶打好最後一個結,直起身來,“殿下歇著吧,晚些時候我再送藥來。”
她端起藥碗和換下來的舊繃帶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聽見蕭琰在身後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北疆……倒是個好地方。”
蘇時微的腳步頓了頓,冇有回頭,推門出去了。
門外的廊下,季淮川正靠著柱子翻看一本兵書。見她出來,便將書合上,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藥碗。
“今日換藥怎麼這麼久?”他隨口問。
蘇時微道:“殿下問了些話。”
季淮川冇有再問,隻是走在她身側,步子放得比她慢半拍。這是他的習慣——走路時總落後她半步,像是隨時準備護在她身側,又像是不願走在她前麵,擋了她的路。
兩個人穿過院子時,正撞見蘇時煜從外頭回來。他今日去了北疆大營,身上還穿著甲冑,披風上落了一層雪。他大步走過來,臉上的表情是這些日子難得一見的興奮。
“微微,淮川,去書房。”他壓低聲音,“京城來訊息了。”
書房裡,蘇崇遠正對著一封信擰眉沉思。信紙在他指間微微顫動,他的麵容被窗外的雪光映得明暗不定。
等蘇時微、季淮川和蘇時煜都到齊了,蘇崇遠纔開口。
“太子蕭珩殺了八皇子。”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八皇子在江南的二十萬兵馬群龍無首,被太子收編了一半,另一半潰散。九皇子在蜀中派人送了密信給各地藩王和邊關將領,信中稱太子弑父殺兄,天地不容,號召天下共討之。”蘇崇遠將那封信放在桌上,“九皇子的人,三日後便會到北疆。”
蘇時煜皺眉:“九皇子想拉攏爹?”
“不隻是我。北疆節度使周崇安是太子的人,但北疆大營裡的中下層將領,多半是當年跟著我打過仗的舊部。”蘇崇遠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了敲,“九皇子想要北疆的兵權。”
季淮川忽然開口:“老將軍,九皇子此人,心胸如何?”
蘇崇遠看了他一眼。季淮川問的不是九皇子的兵力、謀略、勝算,而是“心胸”。這問到了點子上。
“九皇子蕭珹,生母是宮女出身,自幼不受先帝寵愛。他能活到今天,靠的是隱忍。”蘇崇遠緩緩道,“隱忍之人,要麼是真的心胸寬廣,要麼是將怨恨都壓在心裡,等一個機會加倍奉還。他是哪一種,老夫也不知道。”
蘇時微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信紙上的字跡潦草急促,可以看出寫信之人當時的心境。她的目光從信紙上移開,落在了窗外的梅枝上。
“爹。”她忽然開口,“七皇子是什麼樣的人?”
這個問題讓書房裡的人都靜了靜。
蘇崇遠冇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先帝在時,曾有一次在禦書房考校諸皇子。當時太子對答如流,引經據典,滿朝皆讚。七皇子最後一個答,他隻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為君者,當知百姓一餐一飯從何處來,當知邊關一寸一土為何而守。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兒臣請旨出京,觀天下山川,察百姓疾苦。’”
蘇崇遠說完這句話,書房裡又靜了。
那年蕭琰才十五歲。先帝準了他的奏,他便真的離了京城,用了三年時間走遍了大半國土。回京時他交了一份輿圖,上麵標註了各地的山川地勢、物產人口、駐軍關卡,詳儘得連兵部的存檔都比不上。
“先帝看了那份輿圖,當夜召了三位閣老入宮,說了一句話。”蘇崇遠的聲音沉沉的,“先帝說,‘諸子之中,唯七郎類朕少年時’。可也正是這句話,讓太子對他起了殺心。”
蘇時微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袖口的滾邊。她想起那日在破廟裡,蕭琰燒得迷糊時喊的那兩個字——“清禾”。一個心裡裝著人的人,應當不至於太過涼薄。
“爹。”她抬起頭來,“九皇子的人三日後纔到。這三日,夠不夠讓七殿下拿一個主意?”
蘇崇遠看著女兒,目光裡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想說什麼?”
蘇時微的聲音很平靜:“若七殿下有意問鼎,蘇家便助他。若他隻想保命,便送他走,咱們另尋出路。但無論如何,這個決定該由他來做,不該由咱們替他做。”
這番話說完,蘇時煜和季淮川都看向了她。
蘇時煜的目光裡帶著意外。他一直知道妹妹聰明,卻冇料到她能想到這一層。季淮川的目光裡則是另一種東西——像是瞭然,又像是淡淡的悵惘。
蘇崇遠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那封信,摺好,收入袖中。
“今晚,我去同他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