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七皇子------------------------------------------，但也不過是座三進的院落，青磚灰瓦，樸實無華。蘇崇遠被貶斥到北疆這些年，早把那些京城的排場消磨乾淨了，如今家中除了幾個老仆和親兵，再無旁人。。蘇崇遠親自看過他的傷勢後，站在廊下沉默了許久。，紅萼點在雪中，被風吹得微微顫動。蘇崇遠負手而立，目光落在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上，鬢邊的白髮被雪光映得格外分明。，常年的邊關風霜卻讓他看起來老了十歲不止。當年在京城時，他是先帝親口稱讚的“國之柱石”，十五年間打了二十七場大仗，場場皆勝。可功勞太盛便是罪過，先帝聽信讒言，朝中大臣排擠傾軋，他不得不自請戍邊，帶著一家老小來到這苦寒之地。“爹。”蘇時煜走到他身後，“七皇子的事，要不要上報？”：“報給誰？北疆節度使是太子的人，報上去便是送他的命。”“那就這麼藏著？”“等他醒了再說。”蘇崇遠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兒子臉上，“京城如今是什麼局勢，你可知道？”：“探子回報，三個月前先帝病重，諸皇子奪嫡。太子蕭珩聯合二皇子、四皇子，先發製人，一夜之間殺了三皇子、五皇子滿門。六皇子投降，被軟禁。七皇子蕭琰本已出京就藩，半路遭遇截殺，母妃賢妃崔氏在宮變中殉難。此後七皇子便失了蹤跡。”，沉默良久，才道：“太子得手了？”“冇有。八皇子在江南起兵，九皇子據守蜀中，兩邊都打著為先帝報仇、誅殺太子的旗號。京城如今是三足鼎立，打得不可開交。”“也就是說，誰得了七皇子，誰便多了一麵旗。”蘇崇遠的聲音很淡，“賢妃是崔家的女兒，崔家在朝中雖不算頂尖的門閥，卻也是百年世家。七皇子是賢妃唯一的兒子，也是先帝所有皇子中文韜武略最出眾的一個。”：“所以太子纔要趕儘殺絕。”。風捲著雪沫子撲過來，落在蘇崇遠的肩頭，他冇有拂去。“時煜。”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咱們蘇家被趕到這北疆，這些年你妹妹跟著吃了多少苦，你心裡有數。若就這麼過下去，你妹妹將來或許還能嫁給淮川，在這北疆安穩度日。可若是捲進這奪嫡之爭……”
他冇有說完。
蘇時煜卻聽懂了。若是捲入奪嫡，成了便是一飛沖天，敗了便是萬劫不複。而蘇家已經承受不起第二次萬劫不複了。
“那爹的意思是……”
“等他醒了，讓他走。”蘇崇遠道，“給他一筆盤纏，一匹好馬，送他出境。咱們隻當冇見過這個人。”
話音剛落，知春從廂房裡小跑出來，急急地道：“老爺，大公子，那人醒了！”
蘇崇遠和蘇時煜對視一眼，一前一後進了廂房。
蕭琰確實醒了。
他半靠在床頭，麵色仍是蒼白的，嘴脣乾裂，一雙眼睛卻已睜開了。那是一雙極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像是深不見底的寒潭。此刻那眼睛裡冇有虛弱，冇有迷茫，隻有一種與傷勢全然不符的清明與冷靜。
他先看見了坐在床邊打盹的蘇時微。
她靠著床柱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條半乾的帕子。晨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呼吸輕緩而均勻。
蕭琰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
然後蘇崇遠推門而入，蘇時微被聲響驚醒，猛地坐直了身子。
“爹。”她揉揉眼睛，起身讓到一旁。
蕭琰的視線從她身上移開，落在蘇崇遠臉上。他盯著蘇崇遠看了片刻，忽然低聲笑了一下，那笑容牽動了傷口，疼得他悶哼了一聲，卻仍是把話說全了。
“蘇崇遠……蘇老將軍。”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一字一頓，“久仰了。”
蘇崇遠冇有接話，隻是拱了拱手：“殿下識得老臣？”
“先帝的書房裡掛著一幅北疆輿圖，是老將軍畫的。”蕭琰緩了一口氣，“先帝曾指著那幅圖對本王說，滿朝文武，論用兵，無人能出蘇崇遠之右。可惜……這樣的人，朕用不了。”
他說到最後三個字時，眼底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像是嘲諷，又像是惋惜。
蘇崇遠沉默了一瞬，道：“殿下傷勢未愈，不宜多言。老臣已命人去煎藥，殿下先歇著。”
“蘇將軍。”蕭琰叫住他，目光直直地看過來，“本王欠令愛一條命。這個恩情，本王記下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可正是這種平淡，反倒叫人覺得他不是在說客套話。
蘇時微站在一旁，聞言隻是福了一福身：“殿下言重了，醫者本分。”
蕭琰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這一次他看得比方纔更久一些，似乎在打量什麼，又似乎在確認什麼。然後他收回了視線，靠在床頭，閉上了眼睛。
蘇崇遠帶著蘇時煜和蘇時微退出廂房。走到廊下，蘇時微忽然開口：“爹，你要讓他走嗎？”
蘇崇遠腳步一頓，回頭看她。
蘇時微垂下眼睫，聲音很輕：“我聽見你和大哥說的話了。”
廊下靜了一瞬。蘇崇遠看著女兒，目光裡帶了些複雜的東西。這個女兒自小就聰慧，許多事不必人說，她自己便能看明白。這份聰慧在北疆這些年，是她的鎧甲，也是她的負累。
“你怎麼想？”蘇崇遠問。
蘇時微抬起頭來，望著廊外那株老梅。梅枝上積了薄薄一層雪，將紅萼襯得愈發鮮豔，像是一點一點的血珠子。
“爹教過我，亂世之中，不站隊便是最大的站隊。因為誰都不會拿你當自己人，誰都會防著你。”她頓了頓，“可若站了隊，便再也冇有回頭路了。”
蘇崇遠冇有說話。
“但他已經來了。”蘇時微的聲音輕而清晰，“太子的人遲早會查到北疆。到時候，無論咱們救冇救過七皇子，在太子眼裡，咱們都已經是七皇子的人了。”
這句話像一枚石子投入水中，在廊下激起了無聲的漣漪。
蘇崇遠沉默了很久，久到簷上積的雪滑落下來，撲簌簌地砸在地上。
然後他轉身走回了廂房。
蘇時微冇有跟進去。她站在廊下，伸手接了一片從梅枝上飄落的雪。雪片落在她掌心，被體溫一暖，轉瞬便化成了水，順著指縫滴落。
季淮川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冇有出聲，隻是靜靜地陪她站著。
“淮川。”蘇時微看著掌心的水痕，聲音很輕，“北疆的雪，是不是快要化了？”
季淮川順著她的目光望出去。遠處的地平線上，晨光正在一點一點推開鉛灰色的雲層，給蒼茫的雪原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還早。”他說，“北疆的雪，總要到三月才化。”
蘇時微冇有再說話。
身後的廂房裡，隱隱傳出了蘇崇遠和蕭琰說話的聲音。隔著門板，聽不真切，隻能偶爾捕捉到幾個字眼——“太子”、“京城”、“崔家”、“兵馬”。
那些字眼像是一粒粒種子，被風裹挾著，落進了北疆的雪地裡。
而蘇時微知道，有些種子一旦落下，便再也收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