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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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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中客------------------------------------------,風裹著雪粒子刮在臉上,像細密的刀子割過。,手指凍得通紅,卻仍穩穩地提著藥箱。她身邊的季淮川比她高了大半個頭,撐著一把油紙傘替她擋去大半風雪,自己的右肩卻已落了一層白。“再往前三裡便是鷹嘴溝,雪大了,微微你慢些走。”季淮川側過臉看她,眉間凝著憂色。他生得清俊,一雙眼睛溫潤如三月春水,說話時總帶著三分關切,叫人聽了便覺得妥帖。,撥出的白霧轉瞬被風捲走:“我哪有那樣嬌氣。李大叔的腿傷拖不得,這雪若再下兩日,路就該封了。”,靴子踩在積雪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知春跟在後頭,懷裡抱著個包袱,裡頭是幾貼膏藥和乾糧,嘴裡唸叨著:“小姐您好歹慢些,這雪地滑得很,小心摔了。”,蘇時微腳下一個趔趄,季淮川眼疾手快扶住她的手臂,掌心穩穩地托在她肘下。那力道不輕不重,恰能讓她站穩,又不會叫她覺得唐突。“看吧。”季淮川低聲道,語氣裡帶了一絲無奈的笑。,不著痕跡地收回手,正要說什麼,卻忽然頓住了腳步。,隱約有個人影踉蹌著朝這邊奔來。那人身形瘦小,跑得跌跌撞撞,幾次險些撲倒在雪地裡,卻仍拚命往前掙。等離得近了些,纔看清是個少年模樣的人,穿著一身臟汙得看不出顏色的衣裳,滿臉是淚,見了蘇時微和季淮川,竟撲通一聲跪在了雪窩子裡。“求求二位……救救我家主子……”,額頭砸在雪地上,濺起細碎的冰碴。知春嚇得往後退了半步,蘇時微卻已蹲下身去,伸手扶住那少年的肩膀。“你慢慢說,你家主子在何處?”,蘇時微這纔看清他的臉——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生得清秀,一雙眼睛又紅又腫,嘴唇凍得發紫,渾身打著顫。他反手抓住蘇時微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聲音嘶啞得幾乎辨不出字句:“鷹嘴溝……溝底的破廟裡……我家主子受了重傷,發了高熱,再不救就……就……”,季淮川已上前一步將他架住:“彆磕了,帶路。”

那少年連連點頭,掙紮著爬起來往前跑,腳下卻軟得跟踩了棉花似的,幾次差點栽倒。蘇時微回頭對知春道:“你先回去,告訴我爹和大哥,就說鷹嘴溝有傷患,我同淮川去看看。”說罷也不等知春應聲,便提著藥箱跟了上去。

季淮川三兩步追到她身側,低聲道:“那少年身上有血腥氣,他主子隻怕傷得不輕。”

蘇時微點頭,腳下更快了幾分。

鷹嘴溝的破廟原是前朝一座山神廟,荒廢了不知多少年,門板都塌了半邊。蘇時微踏進去的時候,先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混著黴味撲麵而來,她皺了皺眉,目光落在供台前那堆破舊的稻草上。

那裡躺著一個年輕男子。

他身上的玄色衣袍已被血汙浸透,看不出原本的質地,領口處露出的中衣也辨不出顏色。他側躺在稻草堆裡,雙目緊閉,麵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顴骨處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即便如此狼狽,仍能看出他生得極好——劍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薄唇緊抿,下頜線條淩厲分明,像是用刀裁出來的。

蘇時微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指尖觸到的瞬間便是一驚。

“燙得厲害。”

她解開那人身上已經破爛的外袍,裡頭的傷口便顯露出來——左肩一道深可見骨的箭傷,創口周圍的皮肉已經發白髮脹,滲著淡黃色的膿水;右肋下一道刀傷,雖不算深,卻拖了很長,從胸口一直劃到腰側;背上還有數道深淺不一的傷痕,有的是舊傷結痂又被掙裂,有的是新傷還泛著血色。

“這是……被人追殺?”季淮川蹲在她身側,眉頭緊皺。

那少年跪在一邊,哭得說不出囫圇話:“我家主子……一路從京城逃出來……太子的人……追殺了一路……他身上的傷……拖了快十日了……”

蘇時微的心沉了沉。

從京城到北疆,千裡之遙,拖著這樣的傷逃了一路——這人能活到現在,簡直是個奇蹟。

她不再多問,開啟藥箱取出剪子,小心地剪開那人粘在傷口上的衣物。動作雖輕,扯到傷處時那人仍悶哼了一聲,眉頭擰得更緊,卻始終冇有睜眼。

季淮川起身去外頭尋了些乾柴,在廟裡生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破敗的廟堂,也照清了那人身上更多的細節——他腰間的革帶上掛著一枚玉佩,雖沾了血汙,仍能看出玉質溫潤,雕工精細,絕非尋常人家用得起的物件。

季淮川的目光在那玉佩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蘇時微清理傷口的手極穩。她自幼跟著父親在北疆長大,見慣了刀傷箭傷,處理起來利落乾脆。先用燒酒洗過創口,再將腐肉颳去,敷上金創藥,用乾淨的白布一層層裹好。那人被疼痛激得渾身繃緊,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卻始終冇有叫出一聲。

等所有傷口都處理妥當,蘇時微的額上已沁出一層薄汗。

她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額角,看向那少年:“他叫什麼名字?”

少年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隻是又磕了個頭:“姑娘大恩大德,劉安替主子記下了。主子名諱……小的不敢擅提,等主子醒了,讓他親口同姑娘說。”

蘇時微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問。

季淮川將身上的大氅解下來蓋在那人身上,對蘇時微道:“你先回去吧,我在這兒守著。天快黑了,再晚路不好走,老將軍該擔心了。”

蘇時微搖搖頭:“他夜裡怕要燒起來,你一個人顧不過來。我留下。”

她說著,已在一旁的稻草上坐了下來。

季淮川知道她的性子,勸也無用,便不再多說,隻將自己的外袍也脫下來遞給她:“披上,夜裡冷。”

蘇時微接過來,裹在身上。袍子上還帶著季淮川身上淡淡的氣息,是皂角的清苦味道混著一點點墨香。她垂下眼睫,望著火堆裡劈啪作響的枯枝,冇有說話。

劉安縮在角落裡,終於撐不住睡了過去,臉上還掛著淚痕。

夜深了,風從破門的縫隙裡灌進來,把火苗吹得東倒西歪。蘇時微起身添了幾回柴,又去探那人的額頭。燒還冇退,反而更燙了些,他的嘴脣乾裂起皮,無意識地翕動著,似乎在說什麼。

蘇時微俯下身去聽。

“……清……清禾……”

聲音極輕極啞,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含混得幾乎聽不清。但蘇時微還是聽見了那兩個字。

她頓了頓,直起身來,拿過水囊,用乾淨的布沾了水,輕輕潤了潤他乾裂的嘴唇。

季淮川在對麵添柴,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他抬起頭看了蘇時微一眼,欲言又止。

“淮川。”蘇時微忽然開口,聲音很平靜。

“嗯?”

“這人若是撐過去,便是他命大。”她將水囊放下,重新坐回稻草堆裡,攏了攏身上的衣袍,“若是撐不過去……咱們也儘了人事了。”

季淮川沉默片刻,道:“他撐得過去。”

蘇時微抬眼看他。

季淮川往火裡丟了根枯枝,火星子竄起來,在他眼底映出兩點亮光:“被人追殺了千裡路都冇死,不至於折在這麼一座破廟裡。這人骨頭硬。”

蘇時微冇再說什麼,靠著牆壁閉上了眼睛。

火光在她臉上投下暖融融的光影。她生得像她的母親林悅,眉眼之間自有一股英氣,卻又比母親多了幾分柔和。北疆的風沙冇有磨去她的顏色,反倒將她的肌膚磨得愈發白淨細膩,像是沙礫中開出的花。

季淮川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片刻,然後移開,投向火堆。

外頭的風越發大了,卷著雪從破門湧進來,嗚嗚咽咽的,像是誰在哭。

後半夜,那人果然燒得更厲害了。

他渾身滾燙,卻打著寒戰,牙關咬得死緊,怎麼都撬不開。蘇時微隻能將冷水浸過的布敷在他額上,隔一刻鐘換一次。那人燒得迷糊了,嘴裡斷斷續續地說著胡話,有時是“母妃”,有時是“快走”,有時還是那兩個字——“清禾”。

蘇時微替他換額頭上的布時,藉著火光看清了他眼尾有一顆極淡的小痣,被燒得泛紅的麵板襯著,像是滴落在宣紙上的一點淡墨。

她想,清禾。

應當是他心裡那個人吧。

她冇有多想,也冇有打算問。這世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些故事不必知道,也不該知道。她隻想蘇家平安,父母和哥哥健康順遂,將來和淮川一起,在北疆平穩度過餘生。

這就夠了。

天快亮的時候,那人的燒終於退了些。

蘇時微迷迷糊糊地靠著牆,聽見外頭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她猛地睜開眼,季淮川已經起身走到門邊,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馬蹄聲越來越近,在破廟外停下,隨即響起一個洪亮的聲音:“微微!淮川!”

是蘇時煜。

蘇時微鬆了口氣,起身迎出去。晨光熹微中,蘇時煜翻身下馬,身後跟著十幾個蘇家的親兵。他今年十八歲,生得高大挺拔,麵容與蘇時微有五六分相似,卻多了幾分粗獷,眉宇間已有了將門虎子的氣勢。

“哥哥。”蘇時微喚了一聲。

蘇時煜大步走過來,目光先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確認她毫髮無傷,這纔看向破廟裡頭:“什麼人?”

季淮川簡短地將昨夜的事說了一遍。蘇時煜聽完,眉頭擰了起來,大步走進廟中,蹲下身看了看那人的傷勢,又拿起那枚沾血的玉佩翻看了一番。

他的臉色變了。

“把人抬回去。”蘇時煜站起身,聲音沉了下來,“立刻。”

蘇時微見他神色不對,低聲問:“大哥,這人是誰?”

蘇時煜冇有直接回答,隻是將那枚玉佩遞給她看。蘇時微接過來,擦去上麵的血汙,看清了玉佩上的紋飾——是五爪蟠龍。

她的手指微微一顫。

龍紋玉佩,天下隻有一種人能用。

“先回去見父親。”蘇時煜翻身上馬,吩咐親兵將人小心抬上擔架,又回頭看了一眼破廟中那堆已經燃儘的火堆灰燼,聲音壓得極低。

“若我冇認錯,這位是七皇子,蕭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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