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是突然濃起來的。
前一秒還能看見遠處航標燈微弱的光暈,下一秒,那些光暈就被白色的、棉絮般的霧氣吞噬了。霧氣貼著江麵流動,漫過船舷,爬上甲板,鑽進駕駛室每一條縫隙。窗玻璃上很快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外麵的世界隻剩下朦朧的、晃動的白。
陳凡開啟了除霧器,風扇嗡嗡響著,玻璃上吹出兩片扇形的清晰區域。可視線依然穿不透濃霧,探照燈的光柱被霧散射回來,白茫茫一片,反而更看不清了。他不得不把船速降到最低,幾乎是靠著慣性在往前漂。
雷達螢幕上布滿了雪花點,那是霧對雷達波的幹擾。偶爾有一兩個光點閃過,分不清是船,是鳥,還是別的什麽。陳凡關掉了雷達,在這種濃霧裏,雷達的作用有限,反而容易誤導。現在隻能靠耳朵,靠經驗,靠對這段水道的熟悉。
他豎起耳朵。江水拍打船身的聲音變得沉悶,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柴油機低吼著,但聲音也被霧氣包裹、吸收,傳不出多遠。除此之外,一片死寂。沒有其他船的汽笛,沒有風聲,甚至沒有蟲鳴——江心哪來的蟲?
太靜了。
靜得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聽見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跳動。陳凡握緊了舵輪,手心又開始冒汗。他跑船十二年,見過的霧不少,但像今晚這樣濃、這樣靜的霧,從沒見過。這霧好像有生命,在呼吸,在生長,在緩慢地包裹、滲透一切。
他看了一眼儀表盤上的時鍾:23:47。快子時了。
子時,一天陰氣最重的時候。父親說過,子時之後,別在甲板上待著,特別是船頭。水底下的東西,那時候最活泛。
陳凡不信這些。至少,在今天之前,他不信。他信柴油機,信螺旋槳,信手裏的舵輪和眼前的航道圖。可剛才那條逆流而上的木船,像一根楔子,敲進了他信了三十年的世界裏,留下了一道裂縫。現在,這濃得邪門的霧,正順著那道裂縫往裏鑽,往裏滲。
“嗚——”
遠處傳來一聲汽笛,短促,微弱,像是被霧捂住了嘴。是別的夜航船嗎?陳凡精神一振,側耳傾聽。可那聲汽笛之後再無動靜,彷彿剛才隻是幻覺,或者,是霧開的玩笑。
他猶豫了一下,手指懸在汽笛按鈕上。按,還是不按?按了,是告訴對方自己的位置,也可能……引來別的東西。不按,在這濃霧裏瞎子一樣亂闖,更危險。
手指終究沒有按下去。他選擇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經驗。這段水道是直的,水深足夠,隻要保持航向,不偏不倚,總能穿過去。
船繼續以最低速向前滑行。霧更濃了,窗外白茫茫一片,連近在咫尺的船舷欄杆都看不清了。陳凡幾乎是把臉貼在了玻璃上,瞪大眼睛,試圖從這片混沌的白裏看出點什麽。
什麽也沒有。隻有霧,流動的、黏稠的、無窮無盡的霧。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長,長得能聽見自己呼吸的節奏,聽見除霧器風扇單調的嗡鳴,聽見某個角落裏,可能是某根纜繩鬆了,輕輕敲打船體的聲音——嗒,嗒,嗒。
不對。
陳凡猛地抬起頭。那敲打聲,不是從船體傳來的。是從外麵。從霧裏。
嗒。嗒。嗒。
聲音很輕,很有規律,像是用什麽東西,輕輕地,一下一下,敲打著船殼。位置在……右舷,靠近船頭。
陳凡屏住呼吸。那聲音還在繼續。嗒。嗒。嗒。不緊不慢,帶著一種令人心頭發毛的耐心。
是漂浮物?木頭?塑料桶?被船帶起的浪推到船邊,撞在船殼上?
可那敲擊的節奏太均勻了,均勻得不像是隨波逐流的碰撞。
陳凡的手摸向操縱台,那裏有個按鈕,控製著右舷的側燈。按下,一束不那麽刺眼的燈光會照亮右舷附近的水麵。他手指懸在按鈕上方,微微顫抖。
看,還是不看?
敲擊聲停了。
突如其來的安靜,比剛才的敲擊聲更讓人心悸。陳凡的手指僵在半空。停了?是漂走了?還是……
“咚。”
一聲悶響。不是敲擊,是碰撞。有什麽東西,從水裏,撞了一下船殼。力道不大,但實實在在。船身甚至微微晃動了一下。
陳凡的心髒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猛地按下側燈按鈕。
“啪。”
昏黃的燈光亮起,穿透濃霧,在右舷附近的水麵上,照出一圈模糊的光暈。霧氣在光束中翻滾,像沸騰的牛奶。光線隻能照出五六米遠,再遠,又是無邊無際的白。
就在燈光範圍的邊緣,水麵上,浮著一樣東西。
烏黑的,長條形的,隨著水波微微起伏。
是木頭。一截浮木?不,太規整了。是……船?剛才那條木船?
陳凡眯起眼,極力辨認。燈光太暗,霧太濃,隻能看出一個大概的輪廓。那東西靜靜地浮在那裏,沒有動,也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剛才的敲擊和碰撞,彷彿隻是他的幻覺。
他盯著那團黑影,眼睛一眨不眨。時間似乎凝固了。除霧器的風扇聲,自己粗重的呼吸聲,都被無限放大。冷汗順著他的鬢角流下來,滑過臉頰,有點癢,但他不敢動,甚至不敢抬手去擦。
那黑影,似乎動了一下。
不是隨著水波起伏的那種動,是它自己,向內,縮了一下。好像有什麽東西,從黑影裏,探了出來。
陳凡的呼吸停止了。他瞪大眼睛,瞳孔因為極度緊張而收縮。探出來的……那是什麽?一隻手?一段樹枝?還是一截……繩子?
燈光太暗,霧氣太濃,根本看不清。隻能看到那東西從黑影裏伸出來一截,細長的,末端似乎還分著叉,在水麵上方,輕輕地,晃了晃。
然後,它轉向了燈光的方向。
陳凡渾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成了冰碴子。他感覺到一道目光,一道冰冷的、粘膩的、帶著無盡惡意和貪婪的目光,穿透了濃霧和昏黃的燈光,死死地釘在了他的臉上。
那目光不是從黑影“上”傳來的。
是從黑影“裏”。
那截伸出來的東西,不是手,不是繩子。它在動,在扭,像一條探出水麵的、濕滑的、尋找獵物的……
舌頭。
“砰!”
一聲巨響從駕駛室門外傳來,伴隨著小胖變了調的尖叫:“凡哥!船頭!船頭有東西!”
陳凡被這聲尖叫驚得渾身一顫,幾乎是從駕駛座上彈了起來。他猛地回頭,看向門外,又猛地轉回來,看向窗外——
那截晃動的、舌頭一樣的東西,縮回了黑影裏。
昏黃的燈光下,那團烏黑的、長條形的黑影,靜靜地浮在霧氣和江水之間,隨著微波輕輕蕩漾。彷彿剛才那令人窒息的對視,那冰冷黏膩的目光,那扭動的異物,都隻是極度緊張下產生的、荒誕的幻覺。
可右舷船殼上,那被撞了一下後,隱隱傳來的、沉悶的餘震,還在。
還有駕駛室門外,小胖急促的、帶著哭腔的拍門聲和喊叫。
“凡哥!開門!你快去看!船頭!甲板上!全是……全是……”
陳凡的手,握住了冰冷的門把手。金屬的涼意順著指尖,一路鑽進心裏。
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看見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剛才霧中那個逆流而上的黑影。
就像現在,門外小胖話語裏,那無法掩飾的、最原始的恐懼。
他擰動了門把手。
門開了。
濃霧,裹挾著江心子夜刺骨的寒意,還有小胖那張因為極度驚恐而扭曲的、沒有血色的臉,一起湧了進來。
陳凡渾身的汗毛,在這一瞬間,全都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