舵輪在手裏有細微的震動，那是江水在船底流動的觸感。陳凡開了十二年船，從十八歲跟著父親跑短途，到後來自己當船長，這條江的脾氣，他摸得**不離十。哪個彎要提前打舵，哪段水底下有暗湧，哪個碼頭晚上偷摸卸貨沒人管，他都門清。
可夜航不一樣。
不是技術上的不一樣，是感覺。白天長江是活的，吵吵嚷嚷，運沙船、客輪、小舢板，汽笛聲、馬達聲、碼頭喇叭裏的吆喝聲，混著江水味、柴油味、魚腥味，一股腦湧過來，熱熱鬧鬧的。晚上，這些聲音就收了，剩下江風、水聲，還有船自己發出的噪音。那噪音在夜裏會被放大，柴油機的每一聲咳嗽，鋼板接縫處的每一下呻吟，都清清楚楚，好像船在跟你說話，說它累了，說它怕了。
“凡哥，雷達上有個東西。”小胖指著螢幕，聲音壓低了，像怕驚動什麽。
陳凡側頭看了一眼。綠瑩瑩的螢幕上，代表自己船的光點穩定地向前移動，後方是稀疏的幾個光點，那是同樣在夜航的其他貨船。但在右前方，大約兩公裏的位置，有一個很小的、微弱的光點，幾乎貼著螢幕邊緣，不仔細看會以為是噪波。
“可能是條小漁船，沒開AIS。”陳凡說。AIS是船舶自動識別係統，正規船隻都有，但有些小漁船、自用船不裝，在雷達上就是個模糊的光點。
“可它……不動。”小胖說。
光點確實沒動。在兩公裏外的江麵上，靜靜地停在那個位置。長江水是流動的，每秒兩三米的速度往下遊走，一條船如果不開動，會被水推著走，雷達上的位置會變。除非它下了錨，或者……
“靠邊了。”陳凡說。夜航的船有時候會在江邊臨時停靠，等天亮，或者檢修機器。正常。
小胖不說話了，但眼睛還盯著雷達螢幕。陳凡能感覺到這小子的緊張。也難怪，夜航的忌諱多，老跑船的能說出一籮筐：子時之後別站在船頭，聽見有人喊名字別答應，看到水裏浮著的東西別撈……小胖去年上船，第一次夜航就撞見水裏漂著個白花花的東西，形狀像人，嚇得他一晚上沒睡。後來天亮了看清，是個充氣娃娃，不知誰扔江裏的，成了全船半個月的笑話。
從那以後，小胖就有點怵夜航。
陳凡沒笑話他。有些事，寧可信其有。父親說過，長江跑久了，總會碰到點解釋不了的事。看見了，當沒看見；聽見了，當沒聽見；東西撈上來，說不定就帶上來了什麽。
“我爹說，他六十年代跑船，在重慶段，晚上看見過一隊穿白衣服的人，在水麵上走，走得飛快。”老王不知什麽時候進來了，靠在門框上，手裏端著個搪瓷缸，裏麵泡著濃茶。“那時候江上沒這麽多燈，黑乎乎的，就看見一排白影子，飄飄忽忽的。我爹以為眼花了，揉揉眼再看，還在。船上老舵工一把捂住他的眼，說別看，那是走水路的陰兵，看了要倒黴。”
“後來呢？”小胖問，眼睛瞪圓了。
“後來？”老王喝了口茶，“後來那條船三天後撞了礁，沉了，死了兩個人。我爹因為那晚被捂住眼，沒看全，撿了條命。”
駕駛室裏安靜下來，隻有雷達規律的“滴滴”聲。小胖臉有點白。
陳凡皺了皺眉：“少講這些，嚇唬小孩。”
“我這是給他長見識。”老王嘿嘿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跑船這行，不信邪不行。陳凡，你爹沒跟你說過？你們陳家，可是……”
“行了。”陳凡打斷他，聲音有點硬。
老王收了笑，看看陳凡臉色，訕訕地喝了口茶，不說了。
陳家的事，陳凡知道得不多。父親很少提，爺爺在他出生前就失蹤了，家裏連張照片都沒有。隻隱約聽說，陳家祖上不是跑運輸的，是“鎮水”的。鎮什麽水？怎麽鎮？父親不說，問急了就一句：“老黃曆了，提它幹嘛。”
可陳凡記得，小時候家裏閣樓有個木箱子，上了鎖。父親每年農曆七月十五，會一個人上去，待一炷香的時間。有一次陳凡偷偷跟上去，從門縫裏看見父親跪在箱子前，箱蓋開著，裏麵黑乎乎的，好像供著什麽東西。父親嘴裏念念有詞，然後磕了三個頭。那年陳凡十歲，嚇得從樓梯上滾下來，摔破了膝蓋。父親下來，什麽也沒說，給他塗了紅藥水。但從那以後，閣樓換了把更結實的鎖。
雷達螢幕“嘀”了一聲。陳凡收回思緒，看向螢幕。那個靜止的光點，移動了。
不是順著水流往下漂，而是橫著移動，從右前方，朝著航道中心切過來。速度不快，但方嚮明確。
“它……它過來了！”小胖聲音發緊。
陳凡盯著螢幕。光點越來越近，一公裏，八百米，五百米……夜航的規矩，兩船對駛，應該各自靠右，左舷對左舷通過。可那個光點沒有轉向的意思，直直地衝過來。
“是條失控的船？”老王也湊過來，搪瓷缸放下了。
陳凡沒回答，手在舵輪上握緊了。他按下汽笛按鈕。
“嗚——”
低沉洪亮的汽笛聲在江麵上傳開，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這是警告，告訴對方船：我在你正前方，請避讓。
光點還在靠近。三百米。雷達上已經能看出它的大致輪廓，很小，比貨船小得多。
陳凡關掉自動駕駛，手動控製船隻，向右打了一點舵。貨船笨重，轉向慢，他必須提前動作。同時，他開啟了探照燈，雪亮的光柱劈開黑暗，射向光點方向。
燈光照亮了前方一片江麵。渾濁的江水翻湧著，水花在燈光下泛著白沫。可光柱盡頭，空無一物。
沒有船。
“怎麽……”小胖的聲音卡在喉嚨裏。
雷達上，那個光點依然存在，而且更近了。兩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陳凡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著肋骨。他死死盯著燈光照著的江麵，那裏隻有水，隻有黑暗。可雷達不會騙人，那個光點就在那兒，幾乎要撞上船頭了。
“左滿舵！”老王吼了一聲。
陳凡幾乎是本能地猛打舵輪。貨船發出沉重的呻吟，龐大的船體開始向左傾斜。小胖沒站穩，撞在儀表台上，悶哼一聲。桌子上的搪瓷缸掉在地上，“哐當”一聲，茶水潑了一地。
船身劇烈搖晃著，燈光在江麵上亂掃。就在燈光掃過右舷前方的一刹那，陳凡看到了。
一條船。
不是現代的鐵殼船，是條老舊的木船，船身烏黑，像是刷了桐油，又像是被煙火熏了幾十年。船很小，也就七八米長，沒有篷，沒有桅杆，船頭蹲著個黑影，看形狀像是個人，但黑乎乎的看不清臉。
木船正逆著水流，緩慢地，但確鑿無疑地，向上遊駛去。
逆流。
長江水每秒兩三米的速度向下遊奔湧，一條沒有動力的木船，怎麽可能逆流而上？
燈光隻捕捉到它不到兩秒，木船就滑出了光柱範圍，消失在右舷後方的黑暗裏。雷達螢幕上的光點，也同時消失了，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貨船慢慢恢複了平穩，繼續沿著航道向前。駕駛室裏一片死寂。隻有掉在地上的搪瓷缸，還在慢慢滾動，發出輕微的、黏膩的聲音，茶水正滲進鐵地板的縫隙裏。
小胖癱坐在地上，張著嘴，喘著氣。老王靠著門框，臉色在儀表盤綠光的映照下，慘白慘白。
陳凡的手還握在舵輪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能感覺到掌心濕冷的汗，正滲進舵輪的防滑紋裏。
剛才那是什麽？
失控的漂流船？可它是逆流的。眼花了？可小胖和老王也看到了。雷達上的光點又怎麽解釋？
“凡哥……”小胖聲音發顫，“那船……那船上是不是……蹲著個人？”
陳凡沒回答。他慢慢鬆開舵輪，手有些抖。他轉過身，看向木船消失的方向。右舷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江水在船體兩側嘩嘩作響，聽起來，像是無數細碎的、竊竊私語的聲音。
他右眼皮又開始跳了，這次不是輕彈，是抽搐般的、急促的跳動。
“回去睡。”陳凡說，聲音幹澀，“今晚我值班。”
老王扶著小胖站起來，兩人互相攙扶著，默默走出駕駛室。門關上了，隔絕了他們的腳步聲。
陳凡一個人站在駕駛台前，盯著前方黑暗的江麵。探照燈還開著，光柱像一把蒼白的手術刀，試圖剖開這無邊的黑。可燈光之外，黑暗更加濃稠，更加深沉，彷彿在醞釀著什麽，等待著什麽。
陳凡舔了舔發幹的嘴唇，摸出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機“哢嗒”一聲，火苗跳出來，照亮了他半邊臉。他深吸一口，煙霧在肺裏轉了一圈，緩緩吐出。
煙是苦的。
他盯著那點紅光，直到它燒到過濾嘴，燙了手指，才猛地鬆開，煙蒂掉在地上，被他用腳碾滅。
江麵上，不知什麽時候，起霧了。
白色的、濕冷的霧氣，從水麵上絲絲縷縷地升起來，像有生命的觸手，緩慢地、無聲地，纏繞上船身。雷達螢幕變得模糊，儀表盤的燈光也變得朦朧。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這條船，和船周圍這越來越濃的、吞噬一切的霧。
以及霧裏，那剛剛消失的，逆流而上的木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