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駛室的門被陳凡拉開一半,濃霧和寒意像有實體般湧進來,撲在臉上,濕漉漉的,帶著江水特有的腥氣。小胖半個身子擠在門縫裏,臉在儀表盤綠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死人般的青灰色。他眼睛瞪得極大,眼白上爬滿血絲,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隻發出“嗬嗬”的氣音,手指死死抓住陳凡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裏。
“船頭……甲板……”小胖終於擠出幾個字,聲音尖得變形,“看……看……”
陳凡沒說話,反手握住小胖的手腕,那手腕冰涼,還在劇烈顫抖。他把小胖從門口拉開,側身擠了出去,回手帶上了駕駛室的門。門合攏的瞬間,他瞥見老王也從輪機室那邊跌跌撞撞跑過來,手裏提著把大號扳手,臉色同樣難看。
甲板上霧更濃,能見度不到三米。探照燈的光柱在濃霧裏劈開一道慘白的光路,但光路盡頭依然被翻滾的白絮吞噬。腳下的鐵板濕滑冰冷,霧氣凝結成細密的水珠,掛滿了欄杆、纜樁、通風管,在手電光下泛著慘淡的光。
陳凡打亮強光手電,光束刺破濃霧,照向船頭方向。光柱裏,霧氣像有生命的觸手般翻滾、蠕動。他一步步往前走,靴子踩在濕鐵板上,發出“嗒、嗒”的悶響,在死寂的夜裏格外清晰。小胖跟在他身後半步,一隻手死死抓著他後衣擺,另一隻手也舉著手電,光束亂晃。老王提著扳手,跟在小胖旁邊,喉嚨裏發出粗重的喘息。
走了大概十幾步,手電光終於照到了船頭擋浪板。然後,陳凡停下了。
擋浪板後麵的甲板上,堆著東西。
不是一件,是一堆。黑乎乎的,輪廓模糊,在濃霧和手電光中,像一座沉默的、不規則的小山。它們就那樣堆在那裏,濕漉漉的,邊緣還在往下滴水,滴在甲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節奏。
是……貨物?被浪打上來的漂浮物?
陳凡把手電光調得更集中,光束像一把鋒利的刀,切向那堆東西的邊緣。光線下,首先看到的是一種深沉的、泛著水光的黑色,不是油漆的黑,是木頭被水浸泡了不知多少年後,那種沉鬱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黑。木頭上布滿了深深的裂紋,像老人臉上的皺紋,裂縫裏嵌著深綠色的水苔和暗褐色的淤泥。
這是一堆木板。破碎的,扭曲的,被水流和歲月侵蝕得不成樣子的船板。
小胖的手抓得更緊了,陳凡能感覺到布料被扯緊的力道。老王倒吸了一口涼氣,扳手“哐當”一聲掉在甲板上,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陳凡的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跳動,一下,又一下。他強迫自己抬起手電,光束順著那堆破碎的船板往上移動。板子堆疊的方式很亂,像是被粗暴地扔上來,或者……像是某條船解體後,殘骸被水流捲到了這裏。但在那堆殘骸的頂部,在最高的幾塊扭曲木板之間,有什麽東西斜插在那裏。
是一截斷掉的、同樣烏黑的桅杆。不,不是桅杆,桅杆沒這麽粗,也沒這種形狀。那東西大約碗口粗,一端深深嵌在木板堆裏,另一端斜斜地指向霧氣彌漫的夜空,像一根指向未知的手指。
手電光順著那根“手指”往上移動,然後,定格在了頂端。
那裏,掛著一塊牌子。不,準確說,是一塊用繩子係在“手指”頂端的、被水泡得發白起皮的木板。木板上,有字。
手電光顫抖了一下。陳凡握緊手電,死死地、死死地將光束釘在那塊木牌上。
光線有些晃,霧氣在光束邊緣流動。但他還是看清了。
木牌是豎著掛的,頂端鑽了孔,穿著一截早已腐爛發黑的麻繩。牌子上,用刀刻著字,刻痕很深,哪怕被江水衝刷了幾十年,邊緣已經模糊,但字形依然可辨。是繁體字。從左到右,豎著刻了兩行:
陳記
零柒
陳記-零柒。
陳凡的呼吸停了。
時間好像在這一瞬間被拉長、扭曲,然後又猛地壓縮,狠狠砸在他的胸口。耳朵裏嗡嗡作響,心髒跳動的聲音被無限放大,咚咚,咚咚,像擂鼓,又像某種沉重的、一步步逼近的腳步。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竄上來,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手指尖都在發麻。
“陳記……”身後傳來老王夢囈般的聲音,幹澀,嘶啞,“陳記……零柒……這、這難道是……”
小胖似乎還沒反應過來,隻是哆嗦著問:“什、什麽陳記?這牌子……這破船板……”
老王沒回答小胖,他猛地抓住陳凡的另一隻胳膊,力道大得嚇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陳凡!陳凡你看著!你仔細看!看那木頭!看那顏色!看那繩結的打法!”
陳凡沒動。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塊木牌上,鎖在那兩個被時光和水流磨損、卻依然固執地宣告著什麽的字上。腦子裏一片空白,然後,無數的畫麵、聲音、父親零碎的言語、童年模糊的記憶、閣樓上鎖的木箱子、每年七月十五父親獨自上樓的背影……所有的碎片,被這兩個字——陳記-零柒—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地貫穿、串聯在了一起。
“陳記”是爺爺那一輩跑船時的船號。那時候還沒什麽正規的船舶編號,跑船人家都有自己的字號,船頭掛塊木牌,寫上姓氏和排行,就是這條船的名字。爺爺叫陳江河,他當年那條木船,就叫“陳記-零柒”。零柒,是這條船在陳家的編號,第七條船。
陳凡沒見過爺爺,他出生前三年,爺爺就失蹤了。連同那條“陳記-零柒”,消失在長江巫峽段一個起霧的夜晚。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後來政府定了性,說是夜航遇險,船毀人亡。家裏連葬禮都沒法辦,隻立了個衣冠塚。父親陳守江從那以後,再不提爺爺的事,也絕口不提陳家“鎮水”的過往。那條“陳記-零柒,連同爺爺的一切,都成了這個家庭諱莫如深的禁忌。
可現在,它回來了。
在三十多年後,在這樣一個濃霧彌漫、詭異莫名的子夜,以一堆破碎殘骸的方式,逆著長江水,出現在了陳凡駕駛的、這艘現代鐵殼貨船的船頭甲板上。
“是……是爺爺的船……”陳凡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陌生,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喉嚨裏像是堵著一把滾燙的沙子,每吐出一個字,都火燒火燎地疼。
“我的老天爺……”老王噗通一聲,直接癱坐在濕漉漉的甲板上,扳手滾到一邊,他渾然不覺,隻是仰著頭,看著那堆殘骸和木牌,臉上血色褪盡,隻剩一片死灰。“陳老爺子的船……陳老爺子的船……它、它怎麽上來的?它明明……明明沉在巫峽底下……三十多年了……”
小胖終於聽明白了。他猛地鬆開抓著陳凡衣擺的手,像是碰到了燒紅的烙鐵,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背撞在冰冷的船舷欄杆上,發出“哐”的一聲悶響。他嘴唇哆嗦著,看看那堆殘骸,又看看陳凡僵硬的背影,眼睛裏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茫然。“凡哥……這、這……這是你爺爺的船?可、可你爺爺不是……不是早就……”
是啊,早就死了。失蹤三十多年,法律上都宣告死亡了。
可他的船,現在,堆在這裏。就在陳凡麵前。
濃霧翻滾,無聲地包裹著這一切。手電光柱裏,那些烏黑的、濕漉漉的船板,沉默地散發著陳舊木頭浸泡江水後特有的、微帶腥腐的氣味。那截斜指向天的斷桅(或者說,是別的什麽),像一根不甘的、控訴的手指。那塊寫著“陳記-07”的木牌,在光束中微微晃動,繩子發出細微的、不堪重負的摩擦聲。
陳凡一步一步,朝著那堆殘骸走去。腳步很沉,靴子踩在積水的甲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腦子裏那根燒紅的鐵釺還在攪動,把那些塵封的、刻意遺忘的碎片翻騰起來。
直到殘骸堆前,停下。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木板上每一道深刻的裂紋,裂縫裏墨綠色的水苔,還有木板表麵那層滑膩膩的、彷彿油脂一樣的附著物。那股味道更濃了,不僅僅是木頭和江水的腥腐,還有一種……很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香火的味道。像是寺廟裏常年點燃的線香,煙氣浸潤了梁柱,經年累月後沉澱下來的那種陳舊的香。
這味道讓他胃裏一陣翻騰。
他抬起手,手電光顫抖著,照向殘骸堆的更深處。光線下,破碎的船板之間,空隙裏,似乎還有什麽東西。不是木頭,顏色更深,形狀更規整。
陳凡深吸一口氣——那混合著腐朽木頭和陳舊香火味的冰冷空氣,刺痛了他的肺——他彎下腰,湊得更近,手電光幾乎貼著木板的縫隙照進去。
他看清了。
在那堆烏黑船板的縫隙裏,在更深、更暗的地方,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堆著的是……
一塊塊,長方形的,烏黑色的,被水浸泡得邊緣捲曲、字跡模糊的……
木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