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的水是活的。
這話是陳守江說的。他說這話的時候,正蹲在船頭抽煙,江風把他花白的頭發吹得像團亂草。那是三年前的臘月二十三,小年夜,他抽完最後一口煙,把煙屁股彈進江裏,然後轉頭看陳凡。
“凡娃子,”他說,“長江的水是活的。它記得所有淹死的人的名字。”
三天後,陳守江的船在巫峽段翻了,撈了七天才撈到屍首。
陳凡子承父業繼續跑船。
“凡哥,貨單!”
小胖從駕駛室探出半個身子,手裏揮舞著一疊紙。這小子是去年上船的,二十出頭,圓臉圓眼,跑船還帶著學生氣。
陳凡接過單子,掃了一眼:“鄂州卸八百噸煤,然後空船去武漢裝建材……這趟跑完,能歇兩天。”
“歇啥呀,老王說要在武漢給他媳婦兒買個金鐲子,催著趕下趟呢。”小胖咧嘴笑,露出一顆虎牙。
老王是船上的廚子兼輪機,五十多歲,在江上漂了半輩子。
陳凡沒接話,目光落在貨單最下麵那行手寫的小字上:“銅陵有個老客戶,指帶三十箱化工品,價錢翻倍。”
化工品。
他手指撚了撚紙邊。跑船的有三不接:來曆不明的貨不接,化工危險品不接,死人錢不接。這是父親陳守江定下的規矩,二十年前,父親說這話時,就站在這塊甲板上,手指著混濁的江水,說長江底下睡著東西,有些錢掙了,就醒不過來了。
“凡哥?”小胖見他半天不說話。
“推了。”陳凡把貨單塞回小胖手裏,“告訴老王,金鐲子下趟再買,這錢不掙。”
小胖“啊”了一聲,還想說什麽,看見陳凡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轉身鑽進駕駛室。對講機裏很快傳來老王的嘟囔聲,夾雜著幾句本地方言的罵娘話。
陳凡走到船舷邊,手搭在冰涼的鐵欄杆上。江水是黃褐色的,打著旋往下遊淌,水麵漂著幾片爛菜葉子,一個癟了的塑料瓶。看起來和任何一段長江水沒什麽兩樣。
可他右眼皮跳了一下。
父親還說過另外兩句話,是三句遺言裏的後兩句,但陳凡一直沒想明白意思。那天在醫院,父親已經說不出話了,手指在他手心裏劃,劃了三遍。第一遍是:“別學我。”第二遍是:“別怕他。”第三遍,手指抖得厲害,劃得也輕:“別跪下。”
護士進來換藥,父親的手就鬆開了。後來那三句話就烙在陳凡腦子裏,像個解不開的咒。父親一輩子跑船,老實巴交,最光榮的事是八十年代從洪水裏撈起過七個災民,政府發了麵錦旗。要“學”他什麽?又有什麽“他”要怕?至於跪下——陳家人膝蓋硬,爺爺那輩逃荒過來,在碼頭扛大包,沒給工頭跪過;父親更是個悶棍脾氣,惹急了敢跟水警頂牛。
陳凡點了根煙,劣質煙草嗆得他咳嗽兩聲。也許就是胡話,人在彌留之際,腦子不清楚了。他這麽告訴自己四年,可每次船過宜昌,過九江,過那些父親跑了一輩子的老水道時,那三句話就會冒出來,像水底的泡泡,按下去,又浮起來。
“凡哥,老王說……那化工品老闆加錢了,三倍。”小胖又鑽出來,聲音虛著。
“開船。”陳凡把煙蒂彈進江裏,一點紅光在渾濁的水麵上閃了閃,滅了。
柴油機轟隆隆響起來,黑煙從煙囪噴出,船身震動著,緩緩離開碼頭。江麵被船頭劈開,白色的浪向兩側翻卷。陳凡走進駕駛室,接過舵輪。儀表盤泛著老舊的綠光,雷達螢幕上,一個個光點代表其他船隻,正沿著各自的航道移動。
一切如常。
小胖在旁邊叨叨著武漢哪家熱幹麵正宗,老王在對講機裏抱怨菜價又漲了。陳凡盯著前方逐漸暗下來的江麵,右眼皮又跳了一下。
這次跳得更急,像有人用指甲蓋在彈他的麵板。
他下意識抬起手,想按住眼皮,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不能按,父親說過,右眼跳災,按住了,災就憋在眼裏,化不掉。
“今晚得夜航了。”陳凡說。
小胖的叨叨聲停了。駕駛室裏隻剩下柴油機的轟鳴和江風刮過窗縫的嘶嘶聲。
“凡哥……”小胖嚥了口唾沫,“過了蕪湖,前麵就是老牛磯,那地方……晚上不好走吧?”
“貨期緊。”
“可是……”
“沒有可是。”陳凡打斷他,聲音不大,但舵輪在他手裏轉了半圈,船頭微微調整方向,對準了主航道中心。江麵在這一段有六七裏寬,水是深的,可水下有什麽,沒人說得清。老跑船的都知道,長江有些地方,白天走和晚上走,不是同一條江。
陳凡舔了舔有些發幹的嘴唇。儀表盤上的電子鍾跳動著數字:18:47。天徹底黑了,江麵成了一塊巨大的、流動的黑綢,隻有航標燈在遠處一明一滅,像鬼火。
船,正朝著那片深黑裏紮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