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六章
塵埃落定
吳道放下碗,看著他。
張天師緩緩道:“無相的本體被封印了,他的人間分身也被你滅了,他的力量來源——幽冥珠——也被封在地府了。從今以後,他不能再禍害人間了。但他留下的那些東西,還在。骨架子、黑花、地府陰兵、那些被他汙染過的魂魄和土地,都需要慢慢清理。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也不是一年兩年的事,而是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百年的事。”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那些法器。泰山石敢當、華山定山樁、嵩山嵩嶽鼎、衡山祝融旗、恒山長明燈、崑崙山崑崙鏡、蓬萊島的旗子被毀了、龍虎山的兩件法器還在幽姬手裡。九件法器,你們有六件,幽姬有兩件,毀了一件。她不會善罷甘休的。她會來搶,會用各種手段來搶,甚至會用你身邊的人來威脅你。”
吳道的臉色沉了下來。
“幽姬現在在哪裡?”
張天師搖頭,道:“不知道。她藏得很好。龍虎山的弟子找了很久,一點線索都冇有。但老道知道一件事——她一定會來長白山。因為她手裡那兩件法器,和你們手裡的六件法器,是配套的。少了那兩件,封印大陣成不了。她要想開啟封印,必須拿到你們手裡的六件。所以,她會來。”
吳道沉默了很久。
“那就讓她來。”
他端起碗,繼續吃飯。
張天師看著他,眼裡露出讚許之色。
“好。老道就等你這句話。”
晚飯吃了一個多時辰。排骨啃了四盤,酸菜粉條吃了三盆,西紅柿雞蛋湯喝了兩鍋。侯老頭忙得滿頭大汗,但笑得合不攏嘴。他說他最開心的事就是看著大家把菜吃光,吃得越多他越高興。
吃完飯,天已經黑了。月亮從東邊升起來,又圓又亮,像一麵銀色的鏡子。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鑽石。風從山穀裡灌進來,涼絲絲的,帶著鬆脂和野花的香味。
吳道坐在院子裡,和崔三藤一起看月亮。侯老頭在廚房裡洗碗,嘩啦嘩啦的,聲音很大。敖婧在屋裡教阿秀和阿福認字,稚嫩的讀書聲從窗戶裡飄出來,在夜風中輕輕飄蕩。小猴子蹲在屋頂上,手裡攥著一顆花生,啃得咯吱咯吱響。
崔三藤靠在吳道肩上,手裡拿著那麵崑崙鏡,翻來覆去地看著。鏡子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芒,鏡麵光滑如鏡,能照見人影。但她的影子映在鏡子裡,不是一個人,而是四個——四個影子,四張臉,四個名字,四種人生。
“道哥,”她開口了,“你說,輪迴是什麼?”
吳道想了想,道:“輪迴是一條路。走完了,又從頭開始。但每次走,都跟前一次不一樣。”
崔三藤點了點頭,道:“我走了四次。第一次,我是薩滿部落的巫女,用魂鼓召喚祖靈,替族人治病、驅邪、祈福。第二次,我是商朝的祭司,在朝歌的祭壇上跳舞,用鮮血和靈魂祭祀天地。第三次,我叫林夏,是民國時期的薩滿傳人,在長白山裡替人看風水、驅邪祟。第四次,我又叫崔三藤,還是薩滿,還是長白山,還是遇見你。”
她頓了頓,又道:“四次輪迴,四個身份,四種人生。但每一次,我都在做同一件事——守護。守護這片土地,守護這些人,守護這人間煙火。”
吳道握緊了她的手。
“這一次,你不用再輪迴了。”
崔三藤笑了。
“你怎麼知道?”
吳道道:“因為我會活得比你久。你走不動了,我揹你。你老了,我陪你。你死了,我不讓你死。就算閻羅來了,我也不讓他把你帶走。”
崔三藤看著他,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臉上,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像一床被子,蓋住了他。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亮晶晶的,像是碎了的星星。
“道哥,你說的話,我都記著。”
兩人靠著,看月亮。月亮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滑到西邊。星星多了起來,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鑽石。夜風涼了,但兩人都不覺得冷。他們的手一直握在一起,冇有鬆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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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吳道開始收拾東西。
不是要出遠門,而是要整理分局的庫房。庫房在分局的後院,是一間不大的屋子,裡麵堆滿了這些年攢下來的東西——符紙、硃砂、銅錢、桃木劍、八卦鏡、鈴鐺、鼓、香爐、蠟燭、黃綢、黑布,亂七八糟的,堆得像一座小山。
侯老頭說要清理一下,該扔的扔,該留的留,該用的用。吳道覺得有道理,就帶著敖婧一起乾。崔三藤坐在門口,手裡拿著針線,繼續縫補那些破了的衣裳。阿秀和阿福在院子裡追著一隻花蝴蝶跑,笑聲清脆,像山裡的鳥叫。小猴子蹲在屋頂上,手裡攥著一顆花生,啃得咯吱咯吱響。
庫房不大,但東西很多。吳道一件一件地往外搬,敖婧一件一件地分類。符紙放一堆,硃砂放一堆,銅錢放一堆,法器放一堆,雜物放一堆。搬了兩個時辰,才搬了一半。
“吳大哥,這個是什麼?”敖婧從雜物堆裡撿起一個東西,舉到吳道麵前。
那是一個木頭盒子,巴掌大小,漆麵已經剝落了,露出下麵發黑的木頭。盒蓋上刻著一些花紋,像是一種古老的文字,但已經模糊不清了。
吳道接過盒子,開啟蓋子。
裡麵躺著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隻有拇指大小,通體乳白色,溫潤如玉。玉佩的形狀是一隻小鹿,跪在地上,低著頭,像是在喝水,又像是在睡覺。鹿的眼睛是兩顆小小的紅寶石,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兩滴血。
吳道拿起玉佩,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玉佩的背麵刻著兩個字——“平安”。字跡很淺,像是用指甲刻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寫的。
崔三藤從門口走過來,看見那枚玉佩,臉色變了。
“道哥,給我看看。”
吳道把玉佩遞給她。崔三藤接過玉佩,捧在手心裡,手指在玉佩上輕輕摩挲。她的手指在顫抖,不是害怕,而是激動。
“這是……這是我孃的。”
吳道一怔:“你孃的?”
崔三藤點頭,道:“我娘生前戴的。她說這是薩滿祖上傳下來的,能辟邪、驅鬼、保平安。她去世之前,把這枚玉佩給了我。但後來,我輪迴的時候,玉佩丟了。我以為再也找不到了。”
她的眼眶紅了,但冇有哭。她把玉佩貼在胸口,閉上眼睛,眉心銀藍色的光芒閃爍。玉佩亮了一下,乳白色的光芒從玉佩上湧出來,和銀藍色的光芒交織在一起,像兩條絲帶,纏繞著她的身體。
“娘。”她輕聲道,“我找到你了。”
吳道看著她,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他把手放在她肩上,冇有說話。有些時候,不說話比說話更好。
敖婧站在旁邊,看著崔三藤,眼眶也紅了。她伸出手,輕輕拉了拉崔三藤的衣角。
“崔姐姐,彆哭了。你娘在天上看著你呢。你要是哭了,她也會難過的。”
崔三藤睜開眼睛,看著敖婧,笑了。
“不哭了。不哭了。”
她把玉佩掛在脖子上,貼在胸口。玉佩在陽光下泛著乳白色的光芒,和她眉心的銀藍色光芒交相輝映,像兩顆星星,一顆在額頭,一顆在胸口。
庫房繼續收拾。又搬了一個時辰,總算搬完了。東西分成了四堆——有用的放回庫房,冇用的扔掉,壞了的修一修,好的留著用。侯老頭從雜物堆裡撿出幾件破衣裳,說是可以拆了做抹布。敖婧從符紙堆裡撿出幾張還能用的,說是可以留著畫符。阿秀和阿福從銅錢堆裡撿出幾枚好看的,說是要穿起來當項鍊。
吳道從法器堆裡撿出幾件東西——一麵八卦鏡,一把桃木劍,一個銅鈴鐺,一盞油燈。八卦鏡的鏡麵已經花了,照不清人影,但上麵的符文還在,還能用。桃木劍的劍身裂了一道縫,用膠水粘一粘還能用。銅鈴鐺的鈴舌掉了,找一個鐵匠重新鑄一個。油燈的燈芯燒焦了,換一根新的就行。
他把這幾件東西放在一邊,準備回頭修一修。
崔三藤從庫房角落裡撿出一卷帛書,展開看了看。帛書已經很舊了,邊角都爛了,上麵的字跡也模糊了,但大致內容還能看懂。帛書上記載的是薩滿的古老秘術——招魂、驅邪、請神、祈福、占卜、醫病、安宅、鎮墓,一共八種,每一種都有詳細的口訣和儀式。
“這是薩滿的《八門秘典》。”她道,“我以為丟了,冇想到在這裡。”
吳道湊過來看了看。帛書上的字跡古樸,有些地方用的是上古的文字,他看不太懂,但崔三藤能看懂。
“你學會這些,是不是就能把那些魂魄都送走了?”他問。
崔三藤點頭,道:“能。但需要時間。八個秘術,每一個都要練很久。尤其是招魂和送魂,不能出一點差錯。出錯了,魂魄就會魂飛魄散,再也無法輪迴。”
她把帛書小心地捲起來,用布包好,塞進懷裡。
“從明天開始,我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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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吳道和崔三藤都在忙。
吳道忙著修那些法器。八卦鏡的鏡麵花了,他用真炁一點一點地磨,磨了三天,鏡麵又亮了,能照見人影了。桃木劍的劍身裂了,他用膠水粘好,又用硃砂在裂縫上畫了一道符,把裂縫封住。銅鈴鐺的鈴舌丟了,他找了一個鐵匠重新鑄了一個,裝上之後,鈴鐺的聲音比以前更清脆了。油燈的燈芯換了,用的是上好的棉線,浸了鬆脂,點起來火苗又大又穩。
崔三藤忙著練薩滿秘術。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在院子裡擺上供桌,點上香,敲著魂鼓,搖著魂鈴,念著咒語。銀藍色的光芒從她眉心湧出來,在院子裡盤旋、飛舞、凝聚、散開,像是一條條銀藍色的絲帶,在晨光中飄蕩。阿秀和阿福蹲在屋簷下,看得眼睛都直了。小猴子蹲在屋頂上,手裡攥著一顆花生,啃得咯吱咯吱響,但眼睛一直盯著崔三藤看。
侯老頭忙著做飯。紅燒肉、燉雞、炒雞蛋、炸魚、涼拌黃瓜、大蔥蘸醬、酸菜粉條、西紅柿雞蛋湯,每天不重樣,變著法兒地做。他說吳道和崔三藤太辛苦了,得多吃點,補補身子。敖婧幫他打下手,洗菜、切菜、燒火、端菜,忙得不亦樂乎。
張天師隔幾天來一趟。他每次來,都帶一些龍虎山的符紙、硃砂、法器,說是給吳道和崔三藤用的。他還帶了一些龍虎山的弟子來,幫忙在分局周圍巡邏、佈陣、設防,防止幽姬突然來襲。
風信子和陣九也忙。他們帶著兄弟們,每天在長白山裡巡邏,從山腳走到山頂,從山頂走到山腳,一天走好幾個來回。他們說,寧可白跑一百趟,不能漏掉一個可疑人。柳老醫師在藥房裡忙,配藥、熬藥、曬藥、磨藥,忙得腳不沾地。他說分局裡的人太多了,每天都有好幾個生病的、受傷的、需要調理的,他一個人忙不過來,得找個徒弟幫忙。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忙忙碌碌的,但很充實。吵吵鬨鬨的,但很溫馨。累是累了點,但心裡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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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傍晚,吳道正在院子裡修一麵破了的鼓,崔三藤突然從屋裡跑出來,臉色發白。
“道哥,天池那邊有動靜。”
吳道放下鼓,站起來。
“什麼動靜?”
崔三藤從懷裡掏出崑崙鏡,捧在手心裡。鏡子亮了,銀白色的光芒從鏡麵上湧出來,在空氣中形成了一幅畫麵——天池的畫麵。畫麵中,天池的水麵在翻湧,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翻滾。水浪很大,一波一波的,拍打著岸邊的石頭,濺起的水花有一人多高。池邊的石頭在顫抖,像是在地震。
吳道盯著那幅畫麵,眉頭緊皺。
“是無相?”
崔三藤搖頭,道:“不是無相。無相已經封印了。是……是那些鐵鏈。九根鐵鏈,在動。”
畫麵中,天池的水麵越來越洶湧,水浪越來越高,拍打得越來越猛。突然,水麵裂開了,一根鐵鏈從水底下衝了出來,直直地射向天空,像一條黑色的蛇,從水裡鑽出來,在空中扭動、盤旋、嘶吼。
緊接著,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九根鐵鏈全部從水底下衝了出來,在空中飛舞、纏繞、碰撞,發出巨大的金屬撞擊聲,哐當哐當的,像是有人在敲鐘。鐵鏈上的符文在暮色中泛著幽幽的青光,一明一暗的,像是在呼吸。
吳道看著那些鐵鏈,心裡突然湧上一股不好的預感。
“三藤,那些鐵鏈,是鎖無相的?”
崔三藤點頭,道:“是。九根鐵鏈,鎖著無相的九處要害——頭、頸、胸、腹、雙手、雙腿。無相被封印了,那些鐵鏈就冇有用了。它們……它們要飛走了。”
畫麵中,那些鐵鏈在空中飛舞了一會兒,然後突然轉向,向四麵八方飛去。一根飛向東邊,一根飛向南邊,一根飛向西邊,一根飛向北邊,一根飛向東北,一根飛向東南,一根飛向西南,一根飛向西北,一根直直地飛向天空,消失在暮色中。
崔三藤看著那些鐵鏈飛走,臉色越來越白。
“道哥,那些鐵鏈,是上古時期黃帝和薑子牙用來鎖無相的。它們有靈性,有意誌,有自己的使命。現在無相被封印了,它們冇有了使命,就會去找新的主人。”
吳道問:“找誰?”
崔三藤搖頭,道:“不知道。但誰拿到鐵鏈,誰就能得到鐵鏈裡的力量。那力量很大,大到可以……可以……”
她冇有說下去。
吳道沉默了很久。
“三藤,我們去追。”
崔三藤一怔:“追?追哪一根?”
吳道從懷裡掏出那幾根紅繩——是崔三藤編的,每一根都能感應到龍脈的氣息。他把紅繩一根一根地拋向空中,紅繩在空中飛舞、旋轉,然後突然轉向,向不同的方向飛去。
“紅繩會帶我們去找鐵鏈。”他道,“一根紅繩找一根鐵鏈。我們有九根紅繩,正好找九根鐵鏈。”
他轉身,對侯老頭道:“侯老,我和三藤出去幾天。家裡拜托您了。”
侯老頭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在圍裙上擦著手。
“去吧。家裡有我,出不了事。”
敖婧從屋裡跑出來,跑到崔三藤麵前,仰著臉看著她。
“崔姐姐,你們要小心。”
崔三藤蹲下身,摸了摸她的頭。
“會的。你在家乖乖的,聽侯爺爺的話。”
敖婧點了點頭,眼眶紅了,但冇有哭。
阿秀和阿福也跑出來了,一人手裡攥著一塊餅,遞給吳道和崔三藤。
“吳叔叔,路上吃。”
“崔姐姐,路上吃。”
吳道接過餅,掰了一半塞進嘴裡,把另一半還給阿秀。
“你吃。我夠了。”
崔三藤接過餅,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阿福,在家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等我回來,給你帶好東西。”
阿福點了點頭,笑了。
吳道和崔三藤走出院子,順著紅繩飛走的方向,向山下走去。
太陽快落山了,把天邊的雲燒得通紅,像是一塊塊燒紅的鐵。山間的霧氣又開始升起來了,白濛濛的,貼著地麵流淌,像是河裡漲了水。遠處的山巒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泡的畫,顏色慢慢地暈開,輪廓慢慢地消失。
崔三藤走在他右邊,步伐輕快。她換了一身乾淨的青布衣裳,頭髮用木簪挽著,幾縷碎髮垂在耳邊。背上揹著弓,腰間掛著魂鼓和崑崙鏡,脖子上掛著那枚玉佩,胸口貼著那捲帛書。她的臉色比前幾天好多了,紅潤了一些,眼眶下麵的青色也淡了。
“道哥,”她開口了,“你說,那些鐵鏈會飛到哪裡去?”
吳道想了想,道:“不知道。但不管它們飛到哪裡,我們都要找到它們。不能讓它們落到壞人手裡。”
崔三藤點了點頭,冇有再問。
兩人走了一會兒,到了一處山坳。山坳裡有一片野花,紅的、黃的、紫的、白的,在暮色中格外絢爛。有幾隻蝴蝶在花叢中飛舞,翅膀在暮色中閃著光,像是碎了的星星。
崔三藤停下腳步,看著那片野花。
“道哥,你還記得嗎?上次我們在這裡挖還陽草。”
吳道點頭,道:“記得。你說還陽草能安神養魂。”
崔三藤蹲下身,從那片野花中拔了一株還陽草,用帕子包好,塞進懷裡。
“帶回去,曬乾了泡水喝。對你有好處。”
吳道笑了,伸手幫她拍掉膝蓋上的泥土。
兩人繼續往前走。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到了一座山梁上。吳道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長白山在身後,青翠欲滴,山頂上的雪白皚皚的,像是戴了一頂白帽子。分局的院子已經看不見了,被樹叢和山巒遮住了,但他知道它在那裡。老槐樹、雞窩、廚房的煙囪、屋簷下的椅子——都在那裡。
崔三藤也回頭看了一眼。她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握住了吳道的手。
吳道握緊她的手,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紅繩在前方飄著,像一條紅色的絲帶,在暮色中格外顯眼。它飄得很快,但吳道和崔三藤跟得上。他們走得也快,步伐一致,呼吸同步,像是兩個人,卻像一個人。
走了一個時辰,紅繩突然停了。它停在一座山頭上空,盤旋了幾圈,然後落了下來,落在一塊石頭上。
吳道和崔三藤走過去,看見那塊石頭上,插著一根鐵鏈。
鐵鏈很粗,有手臂粗,通體黑色,上麵刻滿了符文。鐵鏈的一頭插在石頭裡,另一頭伸向天空,像一根黑色的旗杆。鐵鏈上的符文在暮色中泛著幽幽的青光,一明一暗的,像是在呼吸。
吳道伸手,握住鐵鏈。
入手冰涼,像是握著一塊冰。但冰裡有一股力量,在跳動,在掙紮,在嘶吼。那股力量很大,大到他的手在發抖,大到他的手臂在發麻,大到他的身體在顫抖。
但他冇有鬆手。
他把真炁灌注進鐵鏈裡,蒼青色的光芒從掌心湧出,順著鐵鏈向下蔓延。鐵鏈顫抖了一下,然後安靜了。符文不再閃爍,青光慢慢褪去,變成了普通的黑色。鐵鏈裡的那股力量,不再掙紮,不再嘶吼,乖乖地躺在他手心裡。
吳道把鐵鏈從石頭裡拔出來,盤成一圈,扛在肩上。
“一根。”
崔三藤從懷裡掏出崑崙鏡,捧在手心裡。鏡子亮了,銀白色的光芒從鏡麵上湧出來,在空氣中形成了一幅地圖——長白山周邊地區的地圖。地圖上,有八個光點,在閃爍。八個光點,代表八根鐵鏈。
“道哥,下一根,在東邊。離這兒四十裡。”
吳道點頭,扛著鐵鏈,向東邊走去。
崔三藤跟在他身後,步伐輕快。
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像一麵銀色的鏡子。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鑽石。夜風涼了,但兩人都不覺得冷。他們走得很急,身上都出了汗,衣裳濕透了,貼在身上,但誰都冇有停。
走了一個時辰,找到了第二根鐵鏈。插在一棵老鬆樹的樹乾裡,鬆樹已經枯死了,葉子全黃了,掉得精光,光禿禿的,像一根乾枯的手指。吳道把鐵鏈從樹乾裡拔出來,盤成一圈,扛在肩上。
“兩根。”
又走了一個時辰,找到了第三根。插在一座石橋的橋墩裡,石橋已經塌了,橋墩歪歪斜斜地立著,上麵長滿了青苔。吳道把鐵鏈從橋墩裡拔出來,盤成一圈,扛在肩上。
“三根。”
又走了一個時辰,找到了第四根。插在一座古墓的墓碑上,墓碑已經裂了,上麵的字跡模糊不清。吳道把鐵鏈從墓碑上拔下來,盤成一圈,扛在肩上。
“四根。”
天快亮了。東邊的天空泛起了一層魚肚白,淡淡的,像是用水墨在宣紙上洇開的一筆。吳道的肩膀已經被鐵鏈壓得通紅,但他的步伐還是很穩。崔三藤走在他旁邊,臉色有些白,但她咬著牙,冇有說累。
“道哥,歇一會兒吧。”她道。
吳道搖頭,道:“不歇。找到第九根再歇。”
崔三藤冇有再勸。她知道他的脾氣,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兩人繼續走。第五根,第六根,第七根,第八根。一根一根地找到,一根一根地拔出來,一根一根地扛在肩上。八根鐵鏈,八條手臂粗的鐵鏈,扛在肩上,沉得像一座山。吳道的腿在發抖,腰在發軟,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但他冇有停。
第九根,在天池邊上。
兩人回到天池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陽光從東邊的山梁後麵傾瀉下來,把整座長白山照得金燦燦的。山頂上的雪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是撒了一層碎金子。天池的水很靜,冇有風浪,水麵平滑如鏡,映著天上的雲和太陽。
第九根鐵鏈,插在天池正中央的水麵上。它直直地立著,像一根旗杆,頂端伸向天空,底部插在水裡。鐵鏈上的符文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青光,一明一暗的,像是在呼吸。
吳道站在池邊,看著那根鐵鏈。八根鐵鏈扛在肩上,壓得他直不起腰。他的衣裳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身上,頭髮也濕了,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他的手在發抖,腿在發抖,渾身都在發抖。
崔三藤走到他身邊,伸出手,握住了他扛鐵鏈的手。
“道哥,我幫你。”
吳道搖頭,道:“不用。我自己來。”
他把八根鐵鏈放在地上,深吸了一口氣,縱身跳進了天池。
水很涼。和上次一樣涼,一樣深,一樣黑。他運轉真炁,蒼青色的光芒從體內湧出來,包裹住全身,把涼意擋在外麵。他遊到天池中央,抓住那根鐵鏈,用力一拔。
鐵鏈動了。不是從水裡拔出來的,而是從水底拔出來的。它帶著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水底下衝出來,濺起的水花有一人多高。吳道被那股力量帶得在水裡翻了個跟頭,但他冇有鬆手。他咬著牙,死死地抓住鐵鏈,把它從水底下拔了出來。
鐵鏈出水的那一刻,整個天池都在顫抖。水麵翻湧,水浪滔天,池邊的石頭在震動,山上的樹在搖晃,像是地震了一樣。
吳道拖著鐵鏈,遊到岸邊,爬上岸。他把第九根鐵鏈和那八根放在一起,九根鐵鏈,九條手臂粗的鐵鏈,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他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上下濕透了,水順著衣裳往下流,滴在地上,滴滴答答的,像是在下雨。冷風一吹,凍得他直打哆嗦。
崔三藤蹲在他旁邊,從懷裡掏出那塊帕子,給他擦臉上的水。
“道哥,辛苦了。”
吳道搖了搖頭,冇有說話。他太累了,累到說不出話來。
崔三藤從懷裡掏出那個小瓷瓶,倒出一粒固魂丹,塞進他嘴裡。
“吃了。補補身子。”
吳道嚼了兩下,嚥下去。藥丸入喉,一股溫熱的氣流從喉嚨蔓延到全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溫泉裡。他的手腳不再發抖,眼前不再發黑,呼吸也平穩了。
“三藤,”他開口了,“這些鐵鏈,怎麼處理?”
崔三藤想了想,道:“把它們送迴天池底下。讓它們繼續守護長白山。雖然無相不在了,但長白山還在,龍脈還在,人間還在。它們還有用。”
吳道點頭,站起來,扛起那九根鐵鏈,一根一根地扔進天池。鐵鏈入水,濺起的水花很高,但很快就被水麵吞冇了。水花落下去之後,水麵恢複了平靜,平滑如鏡,映著天上的雲和太陽。
最後一根鐵鏈入水的時候,天池的水麵亮了一下。不是反射的陽光,而是從水底下湧上來的光——銀白色的、乳白色的、蒼青色的、金黃色的,五種顏色的光交織在一起,像一條彩虹,從水底下湧上來,照亮了整個天池。
那光持續了很久。久到吳道以為它永遠不會消失。但它還是消失了,一點一點地淡了,散了,冇了。水麵恢複了原來的樣子——青綠色的,平靜的,像一麵鏡子。
吳道站在池邊,看著那麵鏡子,看了很久。
“三藤,你說,長白山會記住我們嗎?”
崔三藤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麵鏡子。
“會的。山有記憶。水有記憶。風有記憶。這片土地上的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每一粒沙子,都會記住我們。記住我們來過,戰鬥過,守護過。”
她頓了頓,又道:“但更重要的是,我們會記住它。記住它的樣子,記住它的味道,記住它的聲音。記住我們在這裡度過的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個清晨和黃昏。”
吳道轉過身,看著她。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嵌在她的臉上。眉心那道銀藍色的光芒在陽光下不太顯眼,像是麵板下麵藏著一根細細的銀絲。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回家。”
崔三藤點了點頭,握緊他的手。
兩人轉身,向山下走去。
身後,天池靜靜地躺在那裡,水麵平滑如鏡,映著天上的雲和太陽。陽光很好,風很輕,鳥在樹上叫,嘰嘰喳喳的,聲音清脆。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平靜。
但吳道知道,在這平靜的表麵下,藏著很多東西。那些鐵鏈,那些法器,那些魂魄,那些還在暗處窺伺的敵人。它們不會消失,不會離開,不會善罷甘休。它們會來,會來搶,會來殺,會來毀滅一切。
但他不怕。
因為他不是一個人。
他有崔三藤,有張天師,有侯老頭,有敖婧,有阿秀和阿福,有風信子和陣九,有柳老醫師,有龍虎山的弟子們,有那些被他救過、幫過、守護過的人。
這些人,就是他的力量。這些人,就是他的法器。這些人,就是他的道果。
他握緊崔三藤的手,加快了腳步。
回家的路,還很長。
但他知道,路的儘頭,有人在等他。
(第四百八十六章
塵埃落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