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羅爺的古玩攤前,幾名顧客在挑挑看看,當沈綿過來時,幾人都走了,去彆的攤上看去了。
“我這兒又新到了幾件玩意,要不要看看?”羅爺拿起攤上那個唐三彩馬俑遞給她看,沈綿接過馬俑,一麵看一麵隨意問道,“對了,您上次賣給我朋友的那對夜光杯,是從哪兒來的?”
“那杯子有問題?”羅爺一下子就抓住了問題核心,解釋道,“那是我從彆人手裡收來的,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又不解道,“那杯子有什麼問題?”
“那杯子真有那麼神奇嗎,連水倒進去都會變成美酒,您親自試驗過嗎?”沈綿問道。
“絕對不假。”羅爺敢拍胸脯保證,又道,“再說你那位朋友身份尊貴,我哪敢騙他,是不是杯子失靈了,變不出美酒了?”
“您喝過這杯子裡變出來的美酒?”沈綿又確認了一下。
羅爺感歎道,“那可真是好酒,我一聞就醉了,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又有幾分不捨道,“這對杯子我本想自己留著。”
說到這兒他又歎了口氣道,“那杯子裡變出來的美酒,我一聞就醉了,也喝不上,就算沒醉倒,一端起杯子,裡麵的酒就不見了,我心想這杯子應該是跟我沒緣分,還不如擺出來,給它找個有緣人,我看你那位朋友器宇不凡,肯定能喝上這美酒,像咱們這樣的平頭百姓,沒那個福氣。”
“那您之前還想把杯子賣給我?”被囊括進平頭百姓裡的沈綿順口問了一句。
羅爺笑臉道:“你是有福氣的,跟我這擺攤討生活的粗人不一樣。”
沈綿也不糾結福氣不福氣了,又問了一句,“那賣給您杯子的人,您還記得嗎?”
“記得。”羅爺對那人印象還蠻深刻的,“是個道士,背上背著把桃木劍,喝得醉醺醺的,逢人就問要不要買他的杯子,說他那杯子能變出世上最好的美酒,也沒人信他,他問到我攤前時,我讓他把杯子拿出來看看,看那杯子成色還行就收了。”
“那您後來還見過那道士嗎?”沈綿詢問道。
羅爺擺了擺手,“像這些雲遊的道士,四海為家,今兒在這兒,明兒說不定就走了,哪有個定性。”說到這兒,他又問了一句,“那杯子到底出什麼問題了?”
“杯子沒問題。”沈綿斟酌了一下,道,“就是我那朋友請另一個朋友喝酒,那位朋友喝了杯子裡的美酒,在我朋友家都睡了一天一夜了,我今天去看他,人還沒醒,我就過來問問您,免得我那朋友著急。”
“那酒聞一聞就醉了,要是喝下去還不得睡個兩三天。”羅爺還以為是多嚴重的事,原來是喝醉了酒,又問道,“那你朋友沒事吧?”
“沒事,他酒量好著呢,千杯不醉。”沈綿又有些驚奇道,“原來那杯子裡變出來的美酒這麼厲害,我還是去跟他說一聲,讓他少喝幾杯,免得醉個三五天都起不來。”
羅爺點點頭道:“正是,要是喝多了醉個十天半個月,那可不就糟了。”又唉地一聲自責道,“也怪我當時沒說清楚,可不能讓人喝多了。”
“您放心,我等會兒去看我那另一位朋友醒了沒有,也跟他說一聲。”沈綿又問了問馬俑的價格,掏錢買了。
回來後,沈綿把從羅爺那兒問來的情況跟崔晏說了一遍,推測李舒是喝了杯子裡變出來的美酒才會酒醉不醒,現在已經睡了三日,說不定快醒了。
崔晏也安心了些,希望但願如此。
“要不我跟你一塊去王府看看,說不定人已經醒了。”沈綿覺得自己也負有責任,畢竟是她把羅爺介紹給李舒的。
“也好。”崔晏應道。
她先去廚房跟鐘吾交代了一聲,然後去跟一塵說了一聲,準備先送他回寺裡,一塵表示不用送,他自己能回去。
何況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誰會為難他一個行善積德的小沙彌,正像他經常說的那樣,路在腳下,佛在心中,不會迷路。
……
馬車停在王府門外後,府裡的下人過來領著兩人進去,然後管家過來領著兩人去看望李舒。
進屋後,沈綿本以為會在屋裡看到圍成一圈的太醫,不過裡麵隻有一位老當益壯的老大夫。
她悄悄問了一下,崔晏解釋說李舒昏睡不醒的事還沒有報到宮裡,所以沒有請太醫過來。
崔晏過去問了問老大夫,沈綿過去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李舒。
見他一臉安詳地閉著眼睛,像是短時間內還不會醒過來。
她又彎下頭,低頭湊近看了看,試探著喊了兩聲“殿下”,沒有回應。
“殿下的脈象沒有問題,但人就是昏睡不醒。”崔晏不禁歎了口氣。
“要不去請我師姐過來看看?”
既然身體沒毛病,沈綿心想那應該就是元神魂魄之類的出了問題,但皇甫瑾還沒從洛陽回來,要是回來了,就能讓杜安元神出竅地進去看看是怎麼一回事了。
“你師姐是…?”崔晏尚不知曉她是端木照收的小弟子。
沈綿便將她師姐端木雪的身份告訴了他,崔晏不禁一詫,又思量了會兒,覺得還是先不驚動司天台為好,且等等看,看人會不會醒。
等到快中午時,沈綿準備回去給鐘吾和狗子做飯,又想到家裡連片菜葉子都沒有,早上遛完狗子後她還沒來得及去買菜,崔晏就過來了。
她先去買菜買蛋,又買了隻烤雞回去。
等下午再過來時,李舒還是沒醒。
崔晏決定去點心鋪求助,沈綿覺得他似乎不想讓宮裡知道,既不驚動太醫也不驚動司天台,而且她覺得他找來的那位老大夫也是守口如瓶之人。
而美人老闆就更不用說了,是絕不會跟個大嘴巴一樣到處宣揚的。
快到傍晚時,崔晏知道沈綿要回去做晚飯,讓她就留在府裡用膳,他也會讓人把飯菜送回去給阿鐘和狗子。
不過他顯然不知道鐘吾的飯量,用食盒裝幾盤菜和一碗飯回去顯然是吃不飽的。
等晚膳做好後,沈綿又去了一趟廚房,給鐘吾另用一隻食盒裝米飯,菜少點沒關係,飯是一定要讓他吃飽的。
用膳時,崔晏吃不下飯,但看沈綿吃得香,自己的食慾也跟著被調動起來,好歹吃了些東西。
沈綿開解他彆太擔心了,李舒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
崔晏也被她那種積極向上的情緒所感染,心裡的焦灼減輕了幾分。
沈綿覺得兩人真是實打實的好兄弟,關鍵時刻還挺靠得住的。
吃完飯後,兩人便出發了。
當馬車進西市時,天色剛擦黑,華燈初上,正是最熱鬨的時候。
馬車都堵得走不動了,等了半晌才往前挪動了一下。
兩人便下了馬車,步行過去。
行人也很多,摩肩擦踵,吆喝聲,嬉笑聲,鬨嗡嗡地一片。
兩人在擁擠的人群中走散了,沈綿便先往點心鋪去了。
當崔晏過來時,沈綿看到他的臉,愣了一下,而後用一種微妙的眼神審視他。
“這兒有東西。”沈綿給他指了指臉上。
崔晏忙拿出帕子擦了擦,拿下帕子看時,見帕上印著紅紅的顏色,是胭脂,不免有一絲尷尬。
“你去哪兒了?”沈綿看他這反應,尷尬中帶著點慚愧,還以為他趁機去相會了一下紅顏知己。
而且那也不是沾上的胭脂,而是印上的唇紅。
“噯,彆提了。”崔晏又擦了一下,問道,“還有嗎?”
“沒了。”沈綿見他也是一臉無奈,估計是剛才人太擠,不小心碰到哪位姑孃的唇上了吧。
等崔晏整理了一下衣裳後,兩人往對麵的點心鋪去了,走到門口後,店門便開啟了。
璘華邀崔晏這位客人坐下後,沈綿在他旁邊的凳子上坐下。
崔晏醞釀了會兒措辭後,將李舒的情況說了一遍,希望璘華能給他一個解答。
“那對杯子不是普通的夜光杯,殿下喝的酒也不是普通的美酒。”璘華溫言道,“尋常人若飲下杯中酒,一醉百年。”
“百年?!”崔晏不禁大驚,“那殿下是醒不過來了嗎?”
“喚醒便可。”璘華回道。
崔晏請教道:“該如何喚醒?”
璘華回道:“需有人與他進入同一夢境,方能喚醒。”
沈綿又想到了能元神出竅的杜安,應該能進入同一夢境吧。
“還請先生救救殿下。”崔晏起身行禮懇求道。
璘華溫言道:“小店不做救人的生意。”
崔晏一愣,又道:“就算是我私底下請先生幫忙,日後先生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儘管吩咐。”
璘華不語。
崔晏又看向沈綿,示意她幫幫忙。
“殿下之前買了那麼多點心回去,醒了後肯定還會買更多,這種優質客戶可遇不可求。”沈綿將手攏在嘴邊悄悄對他說道。
璘華輕點了一下頭,起身道:“走吧。”
崔晏神色一喜,“多謝先生。”
出門後,崔晏和沈綿都跟著璘華乘坐那輛白龍駒馬車。
一路上馬車暢通無阻,不像來時那樣堵得水泄不通。
到王府後,管家領著三人去了李舒的屋子。
那名老大夫先回去了。
璘華問起杯子,崔晏讓管家去拿來。
管家把那對夜光杯拿過來後,璘華讓崔晏去門外守著,在將人喚醒前,不能讓彆的人進來。
崔晏便先帶上門出去了。
屋裡剩下璘華和沈綿後,他稍抬手,桌上茶壺裡的水便流到了杯子裡。
當水流入杯子裡的一刹那,酒香味便飄散出來了。
沈綿聞到一絲酒香便有點飄飄然的感覺,心想這酒果然厲害,比當時她在月令樓喝的那石榴酒要醉人得多,僅僅是聞到點酒味就要醉了。
杯中亮起晶亮的光芒,沈綿看著那光芒越來越盛,彷彿杯中盛的不是酒,而是光。
那光芒耀眼得讓她閉上了眼,下一刻感覺身體一輕,睜開眼後,她發現自己出現在一條林蔭道上。
她轉頭就看見了璘華,問他道:“這裡是不是殿下的夢境?”
話音剛落,前麵就有車軲轆轉動的聲音傳來。
她往前看過去,見一輛馬車過來了。
當馬車快到兩人跟前時,速度放緩,然後停下了。
馬車裡的人撥開車簾,看向兩人。
視線一對上,沈綿一驚,馬車裡的人竟然能看到她,之前在幻境裡,幻境裡的人都看不見她和璘華。
“兩位是不是要進城,不如一塊吧。”說話的是位年輕郎君,相貌俊秀,聲音清朗,看起來熱情好客,不拘小節。
“有勞了。”璘華又轉頭對沈綿溫言道,“天色已晚,還是搭乘這位郎君的馬車進城吧。”
沈綿點頭配合。
於是兩人便坐上了馬車。
除了那位年輕郎君,馬車裡還有一位姑娘,用白紗遮著麵,隻露出一雙清亮的眸子,看起來有幾分清冷,整個人看起來很沉靜,給人一種冷靜理智的感覺。
“在下蘇昱,這是梅娘。”蘇昱介紹了一下,梅娘向兩人欠身示意了一下。
沈綿還了一禮,不知自己該不該也自我介紹一下,把名字說出來應該沒關係吧,還是要取個化名?
考慮了一下,她又聽蘇昱繼續說道,“我家就住在城裡,現下天色都快黑了,兩位若是還沒找好住處,不如先住在我家。”
“打擾了。”璘華頷首道。
沈綿也配合地道謝,心想李舒會不會就在蘇家?
路上蘇昱又說了說自己的事,他本來是在外遊曆,前不久收到家中來信,說他兄長要成婚了,讓他趕快回來,他便啟程回來了。
沈綿覺得他對人真是沒有戒心,反倒說明他坦坦蕩蕩。
這樣的人外出遊曆,更容易結交到知己好友,當然,也更容易上當受騙,不過看他這精神抖擻毫發無傷的樣子,遇到的應該都是好人。
馬車進城時,天色已黑。
沈綿撥開簾子往外看了看,街上的人不多,相比長安城裡的熱鬨來說,要冷清許多。
不過酒樓裡也是燈火通明,裡麵隱隱傳出高談闊論之聲,夾雜著笑聲。
沈綿看了會兒後放下了簾子。
馬車裡很安靜,蘇昱沉浸在自己豐富的精神世界裡,梅娘一直沒有開過口。
當馬車停下時,沈綿又撥開簾子往外看了看,蘇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