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府門口候著一名中年人,看到馬車停下忙過來迎接。
對方是府裡的管家,隨主家姓蘇。
見從馬車裡下來四個人,蘇管家麵色一訝,先是打量戴著麵紗的梅娘,然後打量了一下沈綿和璘華,最後視線落在蘇昱臉上,一臉喜氣道,“郎君可算回來了,一路上可還順利?”
蘇昱笑著點頭,又將梅娘介紹給蘇管家,沒有詳說其來曆,又介紹了一下沈綿和璘華這兩位客人,是在路上結識的,因天色已晚,兩人又沒找好住處,便邀請兩人來府裡住。
說話間,一行人進了府裡。
蘇管家先領著蘇昱和梅娘三人去了會客廳,過了會兒,一位中年人和一位婦人過來了。
中年人氣度儒雅,老成持重,是蘇昱的父親,蘇源。
婦人端莊典雅,和藹可親,是蘇昱的母親,王氏。
沈綿觀察了一下兩人,看起來也沒什麼特彆的,就跟大戶人家裡的老爺夫人一樣,穿著講究,舉止大方。
蘇昱給兩人行禮後,王氏笑著招呼他過來,慈愛地打量著他道,“二郎長高了。”又疼惜道,“也瘦了,在外麵肯定吃了很多苦吧。”
“母親放心,孩兒沒吃苦,還結交了不少好友。”蘇昱寬慰道。
“回來就好。”蘇源笑著點頭,又叮囑道,“你大哥過幾日就大婚了,這幾日,你就老老實實待在府裡,彆到處亂跑了。”
“孩兒遵命。”蘇昱看了一下週圍,問道,“大哥呢?”
話音剛落人就到了。
“二弟回來了~”
從廳外又走進來一位年輕郎君,大步流星,神采飛揚,當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正是蘇昱的大哥,蘇煒。
兄弟倆久彆重逢,喜不自勝。
蘇昱向蘇煒道恭喜,蘇煒問起他這兩年在外遊曆了哪些地方,兩人聊得興高采烈,像是有說不完的話。
直到蘇源問起梅娘三人,王氏和蘇煒的目光也落在了三人身上,不過更多打量的是梅娘,對於沈綿和璘華兩人並未過多探究,打量一下便移開了視線,正像之前蘇管家那樣。
在這裡兩人的存在感似乎並不起眼,不會引起特彆關注,更像是路人甲之類的角色。
蘇昱又介紹了一遍,梅娘欠身行了一禮,也不開口。
王氏有些奇怪,問梅娘是哪裡人,梅娘不語。
“母親,梅娘之前受傷了,想不起以前的事了。”蘇昱為梅娘解釋道。
失憶了,沈綿心想,又打量了一下梅娘,腦補了一出落難千金失憶後被好心公子搭救的故事。
“怎麼受傷了,你有沒有事,沒受傷吧?”王氏關心道。
“母親放心,孩兒沒事。”蘇昱寬慰道。
“時候不早了,讓他先去休息吧,有什麼話明日再說。”蘇源發話了,王氏也不多問了。
蘇管家給三人安排了住處,蘇昱先把梅娘送過去後,再把沈綿和璘華送到住處,然後往自己住的院子去了。
當蘇昱和蘇管家離開後,沈綿便去了璘華住的屋子。
“殿下在這兒嗎?”她進府後一路觀察也沒看到疑似李舒的人,都有點懷疑他是不是被府裡的人綁架了。
“殿下的元神附在那位蘇郎君身上。”璘華溫言回道。
沈綿一詫,想了一下,問道,“那要怎麼喚醒?”
“那位蘇郎君的殘念附在酒杯中,多半是有心願未了或是執念未解,完成他的心願或是解開他的執念,殘念自會消散,元神也會回歸本體,人便會醒了。”
聽璘華說完,沈綿也明白了,現在要做的就是靜觀其變,看事情的後續發展,弄清楚這蘇昱的心願是什麼,執念又是什麼。
另一邊的屋子裡,王氏跟蘇源說起梅孃的事,總覺得那梅娘有些古怪,來曆也不明,擔心蘇昱被她騙了。
“明天把昱兒叫過來再問問清楚就行了,再說一個姑孃家而已,左不過是出身不好,不便說出來罷了。”蘇源覺得這也不是什麼大事,沒必要刨根究底。
王氏擔心道:“萬一那女子出身風塵,這要是傳出去了,二郎帶了個風塵女子回來,以後那些好人家的姑娘誰還敢嫁過來,再者大郎成婚在即,萬一傳出些閒言碎語讓親家知道了,總歸不好。”
“昱兒不是那等拈花惹草四處風流的浪蕩子,把那女子帶回來,想必是看她無依無靠,等她想起來了,咱們再派人送她回家便是。”
王氏還想說什麼,蘇源躺下歇息了。
各處的燈火熄了後,府裡萬籟俱寂。
沈綿躺在床上,一點也不困,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擇床了。
她看著從窗戶裡照進來的月光,腦海裡想著李白的詩,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然後她就起身下床了,要去舉頭望明月。
當她開啟房門,看到院子裡鋪了一地皎潔的月色,宛若水華一般,她不禁走了出去,儘情地沐浴月光。
過了會兒,她又往璘華住的屋子看了看,不知道他睡了沒有,要是沒睡的話,要不要出來跟她一塊看看月亮,打發一下時間。
當她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抬手準備輕敲一下門,想了一下,又放下了,還是悄悄看一眼好了,要是睡了,免得再把他吵醒。
她輕輕推開一條門縫,往裡瞄了瞄,門縫有點太苗條了,看不清楚,她又輕輕推開一點,眯著眼看了會兒,當眼睛適應屋裡的光線後,看到靠窗邊的椅子上坐著個人影。
璘華背靠著窗,輪廓在逆光中刻畫得愈發深邃,靜謐,月光在他漆黑的發絲上灑落下一層柔和的銀輝,垂落的衣袖上也宛若浸潤了一片月光,清冷,神秘,讓人觸不可及。
沈綿彎腰貓在那條門縫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那幅月落美人圖。
都說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但此時此刻,哪比得上這月下看美人~
她跟個偷窺狂一樣看得嘴角上揚,一臉姨母笑,然後肩上被一隻手一拍,冷不丁嚇她一跳,“啊!”地一聲就叫了出來。
“是我,你們怎麼在這兒?”
沈綿轉頭一看,是蘇昱,又眯著眼瞧了會兒,確實是蘇昱,但聲音是李舒的。
“殿下?”她試探著喊了一聲。
蘇昱點頭道:“是我。”
“殿下,你,”沈綿斟酌了一下措辭,“你沒事吧?”
“進去再說。”蘇昱用李舒的聲音道。
沈綿轉頭一看,房門不知何時開啟了,屋子裡也亮起了燈火,璘華也不知何時起身站在了屋裡。
她一臉若無其事地走進去,隻要自己不心虛就不會尷尬。
坐下後,沈綿問他是怎麼一回事,李舒將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當時他喝下杯子裡變出的美酒後就沒了知覺,等恢複意識時,發現自己好像在另一個人的身體裡。
蘇昱做的事說的話,他都能感知到,晚上子時一到,他就能出來控製這具身體,子時一過,他就會陷入一種類似沉睡的狀態中,但仍能感知到外界的人和事。
之前蘇昱在路上遇到沈綿和璘華兩人時,他便感知到了,於是晚上到了子時,他就過來找兩人了。
沈綿將璘華之前跟她說的話給李舒講了一遍,他也不著急醒,感覺這樣還挺有意思的。
“殿下都昏睡了三天三夜,崔郎君都快急死了,要是再不醒,崔郎君隻能去燒香拜佛,求菩薩保佑你快點醒了。”沈綿將崔郎君的不易說了一下。
“原來我才睡了三天。”李舒一副饒有興趣的樣子,“我跟你們說,我在這兒都過了三年了。”
“三年?”沈綿一詫,腦海裡浮現出一句話,天上一天人間一年,要真是如此,那一直待在這裡不就可以長生不老了?
她收斂了一下思緒,回到正題上,問他這三年裡都發生了什麼事,知不知道梅孃的來曆?
李舒便從頭給兩人講起。
他到這裡的第一天,蘇昱在竹林裡跟一位好友喝酒聊天。
那位好友住在竹林裡,蘇昱隔三差五就過來找他,兩人誌趣相投,聊的都是與酒相關的話題,從釀酒聊到詩詞歌賦,隻要跟酒相關的,無論是奇聞異事,還是古籍經典,都能津津樂道地聊上半日。
那位好友釀出新酒時,蘇昱便會在晚上過來一同品酒。
需得是月色皎潔的日子,兩人在屋前席地而坐,一麵品酒,一麵賞玩竹影月色,興之所至,友人撫琴,蘇昱吹簫,琴簫相和,幸甚快哉。
喝醉了蘇昱便會在竹林裡住一晚,第二天再回去。
這樣快活的日子過了一年左右,那位友人便要離開了,臨行前贈給蘇昱一份禮物,便是那對夜光杯。
聽到這關鍵處,沈綿問道:“那位友人是什麼人,長什麼樣子?”
“大概跟我一樣英俊瀟灑,玉樹臨風吧。”李舒挑眉道。
“殿下沒見過他?”沈綿問道。
“我就聽過他的聲音,人長什麼樣子,我就不知道了。”李舒又道,“我猜肯定是天上的酒仙,那麼喜歡酒,肯定是酒仙。”
沈綿覺得還挺有道理,若那杯子真是酒仙所贈,有那麼神奇的功效也就不足為奇了。
她又看了看璘華,見他沒有要問的,問起後麵發生的事。
李舒便接著講起來了。
那位友人離開後,蘇昱用那對杯子喝了一次酒後,睡了一晚,夢到自己遨遊九州,第二天醒後便打算去遊曆。
他將打算跟家裡人說後,蘇源表示讚同,覺得出去遊曆一下長長見識也好,王氏也沒有反對,囑咐他出門在外要小心些,去到哪兒了就寫封家書回來,也好教家裡人知道他在哪兒。
出發那天,蘇源和王氏還有蘇煒這位大哥,送他出了城,都囑咐他早點回來,彆在外麵待上三年五載都不回。
蘇昱也沒有定下目的地,遊曆到哪兒便是哪兒,每到一處就會小住一段日子,若是結交到誌趣相投的好友,便會多住一段時間,或是一同上路,共同遊曆,到某一地時,友人要去彆的目的地,便相約日後再聚。
而梅娘是在他外出遊曆半年後在路上救下的。
那天傍晚,蘇昱牽馬到河邊飲水,看到岸邊躺著個人,便是梅娘。
她身上濕漉漉的,像是剛從水裡爬上岸。
蘇昱過去檢視時,梅娘已經昏過去了,他想去找大夫,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連個人煙都看不見。
見梅娘身上都濕透了,他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她身上,然後去撿柴來生火。
當河麵倒映起火光,天上也露出了星子。
嗶嗶剝剝的聲音在火堆裡響起,紅亮的火星子飄向夜空,一閃就不見了。
溫暖的火光跳躍在梅娘臉上,她的睫毛微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先是看到了火光,然後看到了火堆邊坐著的人。
見她醒了,蘇昱關心問她有沒有事,梅娘一臉戒備,沒有回答他,起身就要走,沒走兩步就踉蹌著要摔倒,蘇昱連忙扶住她,被她一掌開啟,她自己也摔在了地上,蘇昱又過去扶她,被她冷冷拍開手,她從地上爬起來,搖搖晃晃地往前走,蘇昱在後麵跟著,勸她先好好休息,等休息好了,她要去哪兒,他送她過去,他有馬,肯定比走路快。
梅娘沒理會他,固執地往前走,然後再一次摔倒在地,暈了過去。
當她睜開眼時,天已經亮了,身上還蓋著那件外套,身上的衣服也都烘乾了。
蘇昱添了一晚上的柴,讓火堆一直亮著。
他把乾糧和水遞給她,她不接,他便放到了她邊上,又問她要去哪兒,他可以送她過去。
梅娘沒有回答他,過了會兒,才喝水吃東西,恢複了些體力後,蘇昱跟她說,前麵應該有城鎮,不如先進城去看大夫。
蘇昱把馬讓給她騎,他牽著馬往前走。
進城時,天都快黑了。
蘇昱先找了間客棧住宿,要了兩間房,先讓夥計送了些吃的上來,然後跟梅娘說他去醫館請大夫,梅娘才開口跟他說了第一句話:
“不用了。”
之後兩人在城裡住了下來,等梅孃的身體休養好後,兩人纔再次啟程。
在相處中,梅娘也對蘇昱逐漸放下了戒心,告訴他,她記不起從前的事了,也不知道自己是誰,隻記得一個梅字。
蘇昱便叫她梅娘,帶著她一同遊曆,途中也會為她打聽名醫,希望能早日治好她,讓她早日想起來。
但梅娘一直都沒有想起來,之後蘇昱收到家書,信上說他大哥要成婚了,讓他趕快回來。
他便帶著梅娘一塊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