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戰若是敗了,公主就自己逃命去吧。”
徐雄將袖箭交給華安,將她和一隊人留在營地看守糧草,帶著大部隊向前方的城池發動進攻。
幾番輪攻之下,城門快堅持不住了,城門開啟,守城將領帶著一萬守軍衝了出來。
雙方廝殺到傍晚,戰場上逐漸沉寂下來。
火紅的夕陽映照著冰冷的鎧甲,漆黑的鴉群被死亡的氣息吸引而來,在戰場上空盤旋。
華安緊抱著懷裡的長槍,小心翼翼地繞過一張張灰白的臉,那些臉上凝固著生前最後的表情,驚恐的、憤怒的、不甘的、迷茫的、驚訝的、絕望的、痛苦的……都定格在了生命耗儘的那一刻。
她不敢看他們的眼睛,那一雙雙瞪大的眼睛裡沒有了焦點和生機,沉寂著死一般的空洞,那是死人的眼睛,隻有冰涼和絕望,一對上就像被扯進了冰窟之中,渾身都跟著發冷。
她走在這些冰涼的屍體間,視線無處安放,一看到他們的臉和眼睛,臉色就會跟著蒼白幾分,她頭皮發麻,毛骨悚然,胃裡湧起一陣接一陣的惡寒,想要逃離這裡,卻隻能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
突然一隻手抓住她的腳踝,嚇得她渾身一僵,寒意順著脊背迅速爬上來,她腦袋裡空白了一瞬,臉色比紙還白。
她僵硬地低下頭,看見那隻染血的手。
那名垂死掙紮的士兵應儘最後的力氣抓住她,用哀求的眼神望著她,嘴唇囁嚅著,喉嚨裡發出虛弱的聲音。
華安聽見他好像在說“救我”,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但做不到一走了之。
在她猶豫時,對方掙紮著抬起來的腦袋倒在地上,眼睛裡的光一熄,再也沒有了動靜。
那隻手卻還抓在她的腳踝上。
她試著把腳從那隻手裡拿出來,但那隻手抓得很緊,她一用力,把人都拖了出來,就像拖著一件沉重的死物一樣。
那是具屍體了,她無比清楚地感覺到,一瞬間,一股驚悚的感覺從頭到腳將她貫穿,她拚命要把腳拿出來,卻怎麼都擺脫不了,她用儘全力把腳往後一扯,重心頓時傾斜,身體驟然失去平衡,摔倒在另一具屍體上。
她感覺手上冰涼冰涼的,那種冰涼的觸感如同閃電一般擊中她,她僵硬地轉過腦袋,看到自己那隻手蓋在一張死人臉上。
她立刻收回手,但那種冰涼的觸感在手上揮之不去。
腳踝上的那隻手也沒有消失,還抓著她。
她耳邊回響著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劇烈的心跳聲,當呼吸和心跳漸漸平緩下來時,那種強烈的恐懼也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冷靜,就像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她伸出手,將那隻僵硬的手,一點一點地掰開,直到將那五根手指全部掰開,那隻手掉在地上後,她看著那隻手,不再有恐懼和自責,反而是一種輕鬆,一種平靜,一種漠然。
那一刻,她感覺自己的心腸變冷了。
“戰場比公主想象得要殘酷,公主若是真上了戰場,現在躺在地上的這些人裡麵就有你一個。”徐雄走到她麵前道。
華安從地上起身,冷著臉走了,沒看到他肩上中箭了,箭桿被他一劍斬斷了,還剩半截箭頭紮在骨頭上。
當軍醫把箭頭從他肩上拔出來時,他也隻是皺了一下眉頭。
這一仗徐雄勝了,之後隊伍在城中紮根下來,休養生息。
華安見他接連幾日都沒有啟程,像是準備在城裡待上一段時間,但她等不了了,便去問他打算什麼時候出發,結果被徐雄奚落了一頓。
“公主以為打仗是過家家嗎,打贏了就去打下一個,不用招兵買馬,不用補充糧草,公主要是閒不住,就去喂馬。”
“那你還想不想為晉王報仇?”她氣憤地質問道。
聽到晉王,徐雄臉色一沉,那雙冷沉得駭人的眼睛盯住她,讓她有些畏懼,但她還是不肯低頭,全憑一股倔強的鬥誌跟他用眼神對峙。
“彆在我麵前提王爺。”徐雄冷冷警告道。
“你要是想報仇就不該當縮頭烏龜,”華安壯著膽子用激將法,“我要是你,現在就該帶著人殺到長安,高晗現在就躲在長安。”
徐雄冷笑一聲,“我就帶著這麼點人殺去長安,是去找死嗎,是我沒腦子還是你沒長腦子。”
華安氣得咬牙切齒,“既然你不敢去,那就讓人把我送去洛陽,蜀王肯定敢去。”
“蜀王?”徐雄又冷笑一聲,不屑道,“就他那個鼠目寸光,連腳跟都沒站穩就著急當皇帝,現在正忙著擴充後宮,你要讓他跟你去攻打長安,你儘管去試試,看他願不願意挪出他那安樂窩去自討苦吃?”
聽他這麼一說,華安的信心就喪失了一大半,之前她就聽小販說她這位皇叔好色,現在又聽說對方在擴充後宮,多半是不願意跟她去打仗的,但她還不想完全放棄希望,總要去試一試,萬一成了呢。
見她堅持要去,徐雄讓人給她準備了一匹馬和一袋乾糧,讓她自己上路,不會派人護送她過去。
自己去就自己去!
反正她之前本來就打算一個人去洛陽。
出城後,她騎著馬往洛陽的方向去了。
路上她遇到了一群逃難的流民,馬和乾糧都被搶走了。
她看到那些人為了爭一口吃的大打出手,看到瘦小的孩子被人拳打腳踢,她想轉身就跑,離這裡遠遠的,但看到那人搬起石頭要砸死那孩子,她放出了袖箭。
那人慘叫一聲,捂著腿倒在了地上。
她跑過去要救走那孩子,但跑到跟前後,卻發現那瘦小的身軀蜷縮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一股強烈的憤怒湧上心頭,她將袖箭對準了那人的腦袋。
那人嚇得連忙求饒,見她放下了手,趕緊從地上爬起來,瘸著腿跑遠了。
她伸出手,手指止不住地顫抖,當她撥開那孩子臉上淩亂的頭發後,驚喜地發現那雙眼睛還是活的。
她知道那是活人的眼睛,因為她已經見過無數雙死人的眼睛,那是一種灰暗的、空洞的、失去了焦點的沉寂。
……
當華安背著那小孩走到城門口時,城門早就關了。
她不知道洛陽還有多遠,但她知道回來還有多遠,所以她背著那小孩回來了。
城牆上巡邏的士兵發現了她,厲聲嗬斥她站住。
正好有探子騎馬回來,認出了她,跟城牆上的士兵對上暗號後,城門便開啟了。
進城後,她忙讓人去找大夫過來,當那名探子伸手探了一下那小孩的鼻息,對她搖了搖頭。
華安一怔,一開始沒反應過來是什麼意思,當明白過來後,一直支撐著她的那股信念就消失了,她再也走不動一步了,雙腿往前一跪,整個人直直往前栽去,被人扶住後,那名探子要把她背上背的孩子放下來,她不肯放手,不肯放棄希望,嘶吼著讓人快去找大夫!
當大夫找過來後,她才肯把手鬆開。
看到大夫也搖頭,她還不肯放棄希望,讓人去找更多的大夫過來,之後徐雄過來了,讓人把小孩帶去安葬,她緊緊抱住小孩,不給任何人。
“他已經死了,不會再活過來的。”徐雄一貫冷沉的語氣此刻也變得柔軟了幾分。
“他沒死!你滾!”她歇斯底裡地朝他怒吼,聲音都嘶啞了,眼睛猩紅如血。
徐雄蹲下身,用一種從未有過的柔和而堅定的語氣對她道,“我會結束這戰亂,還天下百姓一個太平盛世。”
華安震撼地看著他,這句話深深地印刻在了她腦海裡。
……
之後她沒再提起要去洛陽,一直跟在他身邊,跟著軍醫學救人。
一個月後,她學會了包紮傷口,也學會了處理一些簡單的外傷。
在這一個月內,徐雄收服了一支起義軍,同時接連攻克兩座城池,實力也翻了一番,雖然跟那些大藩王大諸侯比起來,一點也不起眼,就跟眾多小打小鬨的小蝦米一樣,但他的部下都是實打實的精兵,沒有一個是濫竽充數,若是對戰起來,以少勝多也絕非難事。
最近徐雄準備攻下一座山寨,將其改造成一處戰略據點。
當探子把山寨的情況都摸清楚後,徐雄便帶兵出發了。
不到半天的時間,他便拿下了那座山寨,活捉了山寨大當家。
但他也受傷了,胳膊上被劃了一刀,傷口也不深,他自己敷點金瘡藥就沒事了。
像這些小傷,他一向都是自己處理,用不著軍醫。
但今天華安過來了,一進屋就轉過了身。
徐雄赤著胳膊,正準備往傷口上倒藥粉。
“你來乾什麼?”他說著往傷口上倒藥,連眉頭也不皺一下。
華安有種好心當作驢肝肺的感覺,要不是聽說他受傷了,軍醫要給受傷嚴重的士兵治療走不開,她也不會過來。
當她回頭瞄時,見他也沒包紮就準備穿衣,忙過來製止了他,要給他包紮。
“一點小傷,用不著包紮。”
華安懷疑他是不是眼睛有問題,那傷口都有她手掌長了,肉都翻出來了,還叫一點小傷,她簡直無語。
在她的堅持下,徐雄還是讓她包紮了。
當她包紮好後,一抬頭對上那雙黑沉沉的眼睛,他便移開了視線,起身走到一邊穿衣服。
華安總覺得有些尷尬,對上眼後就覺得有點不自在,瞄見他在穿衣服就更不自在了,拿著藥箱匆匆走了。
徐雄回頭看了一眼,穿好衣服後便叫了人進來,讓人備一桌酒席,他要設宴款待那位大當家。
走到一個沒人的角落後,華安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調整好情緒準備回去給其他人包紮時,一抬頭便怔住了。
鐘吾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出現在她眼前。
自從那次在河邊分開後,她就沒再見過他,之後在那座城裡,她知道了他沒走,但他一直不露麵,她就不太確定他到底離沒離開了。
而這一個月裡,她跟著軍醫學醫術,看醫書,認藥材,治外傷,心思都在這些事上,很少想到彆的事,也很少想到他了。
再次看見他,華安有種恍若隔世的恍惚感,一時之間不知是喜悅多於驚訝,還是驚訝更多一點……但見到他,她總歸是高興的。
“你不是要去找高晗報仇嗎,我現在就帶你去。”
鐘吾抓住她的手準備帶她走,華安下意識地喊了一聲“等一下”。
“你不想報仇了?”
那雙紅瞳微微一縮,聲音也變冷了一點。
她搖了搖頭,很快便做好了決定,“我會報仇的,我也會找到他的。”
“我明白了,你有幫手了,用不著我了。”鐘吾冷笑一聲,放開她的手,身形一閃便消失了。
華安想跟他解釋,但他也不給她機會。
晚上徐雄設宴款待大當家時,一雙紅瞳在暗處冷幽幽地盯著他。
隻要他想,隨時就能讓對方消失。
但他不會跟一個凡人計較,也不屑殺一個凡人,更不允許自己會對一個凡人產生嫉妒之心。
凡人在他眼裡向來卑微,沒有資格跟他相提並論!
她也隻是一個凡人,他不應該在意,不應該關心,不應該救她,更不應該把內丹給她。
他要把自己的內丹拿回來,讓她自生自滅!
屋裡的燭火晃動了一下,華安似有所感,一回頭便看到了鐘吾,正要朝他跑過去,他一瞬便到了她跟前。
那雙幽暗的紅瞳冷冷盯著她,眼底彷彿潛藏著驚天動地的狂暴。
她被他的眼神嚇到了。
“你怕我就對了,因為我是妖,隨時都能吃了你。”他靠近過來,張開嘴,露出兩顆尖利的蛇牙,像是真要吃了她。
但她沒躲,用一種無辜又相信的目光望著他。
他惱怒地側開臉,收起了尖利的蛇牙,忽然問了一句,“你跟不跟我走?”
當那雙紅瞳看向她時,她避開了視線。
鐘吾冷笑了一下,“那我就把我的東西拿回來了。”他抬手捏住她的臉頰,低頭湊近過去,在她耳邊低聲道,“我救了你三次,你記住了,你欠我三條命。”他說完便不見了。
華安慢慢坐回榻上,想著他說的三次,看著燭火出神。
一次是在宮裡,她差點被火燒死了,一次是在山洞裡,她差點跳崖死了,最後一次是在城裡,她差點被那人抓住了。
但她並不知道這第三次,實際上是他用內丹救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