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發生的事就跟走馬燈一樣。
華安不知道自己在大殿裡僵坐了多久,直到一群人衝了進來。
她聽到有人在喊王爺,有人在衝她大吼大叫,讓她說話,她聽到自己像是夢遊般地說出一句話,“是他,是高晗殺了他們。”
“是他,是他殺的……”她不斷重複著這句話,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當她再次醒來時,整個人都是呆滯的,既不說話也不動,就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隻剩一具空殼了。
一隻手在她麵前晃了晃,那雙眼睛也沒有反應。
“說句話。”鐘吾用命令的語氣道。
她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我不會照顧傻子的。”
她還是沒有反應。
兩天過去了,她還是跟個木頭人一樣,困了就閉上眼睛睡覺,醒了就睜眼,不說話也不動。
鐘吾幾次都差點忍不住要動手將她揪起來,扔到水裡清醒一下。
“你再不吃東西就餓死了。”
他把吃的遞到她嘴邊,她也不張一下嘴,他直接上手捏開她的嘴,想把吃的直接塞她嘴裡,又惱怒地收回了手。
到了第三天,她虛弱得就睡不醒了。
鐘吾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冰涼冰涼的,盯著她那張蒼白如紙的臉看了會兒,然後俯下身,低頭靠近那張臉,將自己的內丹渡給了她。
她身上紅光一亮,臉頰和手都有了血色和溫度。
那雙羽扇般細長的眼睫毛微微顫動,睜開眼睛後,瞳孔裡也有了焦點,不再顯得呆滯,但眼神是冷冰冰的,彷彿凍結了所有的感情。
華安猛地起身,一臉冷漠地要往外走,被鐘吾抓住手腕,她使勁要甩開他的手,卻無法撼動他的手臂分毫。
“你要去哪兒?”
她用冷冰冰的眼神盯著他,聲音裡充斥著冰冷的恨意,“我要去殺了他。”她突然抓住他,眼神裡燃起一種迫切的光芒,語氣都變得激動起來,“你肯定能殺了他,你去幫我殺了他,你快去啊!”
“不去!”鐘吾皺起眉頭,一臉惱怒之色,他又不是她的奴隸,讓乾嘛就乾嘛,而且他平生最討厭被人命令,要是彆的妖怪敢這樣挑釁他,早就被他一把火燒成灰了。
“懦夫!我恨你!”她憤怒地往他身上一推,結果沒有推動他反而害得自己踉蹌了一下,又憤怒地衝過去要打他,被他抓住手腕,她又抬起另一隻手要打他,兩隻手都被他抓住了,她又抬腳要踢他,將所有的憤怒都發泄在他身上。
他一將她推開,她就會衝過來,要對他拳打腳踢,跟頭憤怒的小豹子一樣。
衝過來兩次都被他推開後,她就開始咬他,抓起他的手就一口狠狠咬在了手背上,他一氣之下將她甩了出去。
在她撞上山壁前,他又閃身過去接住了她,見她還鬨騰,還敢罵他懦夫,還要打他咬他,他拎著她從山洞裡飛了出去。
看到一條河,他朝河麵上飛去,然後手一鬆,她就咚地一聲掉進了河裡。
她在河裡掙紮了會兒,就被他拎上了岸。
“清醒點了嗎?”鐘吾橫抱著雙臂站在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華安冷冷盯著他,儘管渾身都濕透了,看起來狼狽不堪,而眼神裡的憤怒有增無減,她抓起地上的一塊石頭使勁朝他扔過去,他一抬手就抓住了石頭,一把將石頭捏成粉末。
“彆挑戰我的耐心。”
那雙紅瞳一縮,變得宛若蛇瞳一般,冷血而危險。
她瑟縮了一下,被那雙蛇瞳一樣冷血的眼神嚇到了,不再盯著他,但眼神裡充斥著強烈的怨恨和不甘,絕不會輕易屈服。
兩人就在河邊僵持著。
忽然她起身走了,神色決然而冷漠。
鐘吾嘖了一聲,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她像個不知疲倦的木偶一樣往前走,全憑心中一股恨意支撐著。
高晗,她一定要殺了他!
是他害死了父皇和母後,他纔是罪魁禍首,一切都是他的陰謀,下次她絕不會再失手,一定會將那根簪子紮進他脖子裡!
一直走到天都黑了,她還不知疲倦,直到走到河流的儘頭,走進了一個小鎮。
小鎮裡的家家戶戶都關上了門,外麵空無一人。
她就去拍人家的門,跟人家說她要回洛陽,讓人家送她回去,說人都是高晗殺的,她要回去報仇,跟胡言亂語一樣,開門的人以為她是個瘋子,把她趕走後連忙把門關上了。
她又去拍下一家的門,說同樣的話,被人當成瘋子趕走。
她跟魔怔了一樣,一家接一家地拍門,把小鎮上的人都吵醒了,她被人當成危險的瘋子一樣圍住,那些人拿著棍棒將她趕出了小鎮。
看著她跑遠後,眾人才放心回去睡覺。
不知道跑了多遠,她在坑窪不平的小路上扭到了腳,感覺腳筋都跟著哢嚓響了一聲。
她疼得站都站不起來,隻能狼狽地坐在地上,疼得額頭上直冒冷汗,疼得眼淚都冒出來了,還是咬著牙不肯喊疼。
等疼痛緩解了一點後,她擦了擦臉上的汗和淚,試圖站起來,腳踝稍一用力就疼得跌坐在地上。
她對著自己的腿又捶又打,責怪它不爭氣,沒用,一邊打一邊哭,覺得自己是世上最沒用的人,什麼都不會,隻會哭,救不了父皇也救不了母後……
還不如死了算了。
這個念頭一升起來,就跟洪水猛獸一般一發不可收拾。
她看著路邊那棵大樹,上吊的念頭在腦海裡出現。
她用手撐在地上挪過去,挪到樹下後,她解下腰帶,往樹枝上扔了幾次都沒成功。
她放棄了上吊,又盯著麵前的樹乾,要一頭撞死在上麵,但盯著樹乾看了會兒後,這種想法也消失了。
冷靜下來後,她不再自怨自艾,開始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她一定要讓高晗付出代價!
但她勢單力薄,就算回到洛陽也殺不了他,她要找幫手,找靠山,找個心甘情願為自己賣命的人。
這個人一定要有實力,要比晉王更厲害,能打敗高晗。
她想到了另外幾位皇叔,但他們都住在洛陽,可能早就被囚禁起來了,她也不知道彆的皇叔的封地在哪兒,但她一定會找到的!
當她做好決定後,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腳好像不疼了,她試著動了一下腳踝,真的不疼了。
從地上站起來後,她步伐堅定地繼續往前走了。
天亮後,華安進了一座城。
進城後,她向路邊攤上的小販打聽洛陽那邊的情況,想知道高晗是不是已經登基稱帝了?
小販悄悄問她是不是從洛陽那邊逃難過來的?
聽到逃難兩個字,華安心裡一驚,忙問洛陽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小販見她這麼擔心緊張,又是個年輕小娘子,以為是她青梅竹馬的情郎去了洛陽後就沒了音訊,便將自己聽說的一些情況悄悄告訴了她。
陛下駕崩後,本來該年幼的六皇子繼位,晉王不服氣就起兵造反了,結果兵敗自儘,然後蜀王又佔領了洛陽,那些朝廷大官都逃去了長安,在長安擁立六皇子登基。
蜀王也在洛陽登基稱帝,那些不服氣的藩王都出兵討伐,名為討伐,實際上都是在招兵買馬搶地盤,又冒出了許多大大小小的起義軍,如今是群雄並起,諸侯爭霸,天天不是這兒打仗了,就是那兒打仗了,都亂成了一鍋粥。
所幸這個小縣城離得遠,還沒有被波及到。
華安覺得高晗肯定也逃去長安了。
她準備回洛陽去投靠蜀王這位皇叔,跟小販問了一下路。
小販勸她彆去,悄悄告訴她,蜀王十分好色,手底下的人也喜歡強搶民女,像她這樣的年輕小娘子要是去了,肯定要遭殃的,勸她耐心等等,說不定人過兩天就回來了。
華安也不知道對方說的“過兩天就回來”的人是她的“情郎”,雖然對蜀王的印象差了不少,但她還是堅持要去,覺得到時候隻要亮出自己的身份就沒問題了。
隻要蜀王這位皇叔能幫她報仇就行了。
但小販也沒去過洛陽,也不知道洛陽該往哪兒走,沒法給她指路。
她又去問彆的小販,變故突然之間就發生了。
城門匆匆關上,官兵在街上趕人,讓所有人回家。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叛軍來了!”,眾人嚇得膽戰心驚,忙往家趕。
華安也不知道該往哪兒跑,便跟著人多的地方跑,最後大家都跑回了家,把大門關得嚴嚴實實的,隻有她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街上,茫然無措,腦海裡一直回響著叛軍兩個字。
她不知道什麼是叛軍,更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一名官兵發現她還在街上傻站著,嗬斥她趕緊回家。
她匆匆往旁邊的巷子裡跑了,跑遠後,她停下來回頭看了看,那名官兵已經走了。
她朝一戶人家走了過去,猶豫了一下抬手敲門,想進去躲躲,但沒人給她開門。
她去敲第二家、第三家,依然沒有人願意開門。
當她終於敲開一戶人家的門時,對方先是從門縫裡打量了她一下,然後突然開啟門,露出一張滿臉橫肉的臉,眼中淫光畢露,伸手就要抓她。
她嚇得轉身就跑,同時身後傳來殺豬般的嚎叫聲。
她回頭看了一眼,看見對方一隻手上著火了,疼得在地上打滾。
但她也不敢停下,一直跑出了巷子口,差點撞到了一個馬腦袋上。
騎在馬上的人看到她,那張冷沉的臉上閃過一抹詫異。
看到那張臉,華安也驚詫得怔了一下。
徐雄將馬勒停,利落下馬,走到她跟前問道,“你怎麼在這兒?”視線往巷子裡看了一眼,讓兩名手下過去看看是怎麼回事,剛才他過來時就聽到了從裡麵傳來的嚎叫聲。
過了會兒,兩人回來了,而華安還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兩人將發現的情況稟報了一遍,有一戶人家沒有關門,裡麵也沒人。
“人去哪兒了?”徐雄問她道。
“我不知道。”華安冷漠回道。
她並不想見這個人,對他沒有一點好印象,之前決定找幫手和靠山時,也沒將他列在考慮範圍之內。
徐雄讓那兩名手下去查查人去哪兒了,走過去利落地翻身上馬,問她道,“要不要跟我走?”
華安瞄了一眼他身後跟著的隊伍,看起來人還挺多的,考慮起來,徐雄也沒催她,騎著馬先走了。
過了會兒,他回頭看了一眼,見她跟在後邊,便收回了視線。
在城中招募了一批壯丁,休整了一下後,隊伍便出發了。
華安換上了男裝,穿上了盔甲,成了隊伍裡的一名小兵。
“公主要想跟著我,就彆太嬌氣了,我這兒沒有馬車給公主坐。”
徐雄是這樣跟她說的。
之後華安跟著隊伍曉行夜宿,跟著眾人吃乾糧,吃大鍋飯,不喊累不喊苦,連句抱怨也沒有,還主動跟著那些新兵一同訓練,學著使長槍,練習拳腳功夫,弄得灰頭土臉的也不在乎,任誰也看不出來她曾經是位金尊玉貴的公主。
這天,徐雄把她叫進帳篷,問她準備好上戰場了嗎?
聽到這個問題,華安愣了一下,這些日子她沒喊一句苦沒抱怨一句累,就是為了證明自己不嬌氣,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上戰場,不過現在她覺得,自己就是為了這一刻在做準備。
看到她眼中的決心,徐雄卻道,“就算你準備好了,我也不會讓你上戰場。”
“為什麼?”她不解,難道問她不就是想讓她上戰場嗎,她生氣地瞪著他,覺得自己被戲弄了。
“因為打仗是男人的事,用不著女人去拚命。”徐雄語氣一沉,“公主要是還想報仇,就先學會保命。”
“我能上戰場,我能保護自己!”華安覺得自己被看輕了,眼裡燃著不服輸的倔強。
“是嗎,那就讓我看看公主到底長進了多少。”
徐雄讓她去挑一件兵器過來,華安拿來一杆長槍,他也讓人拿來一杆紅纓槍。
她剛動手,手中的長槍就被挑落了。
她跑過去撿起來再次朝他刺去,再次被挑落。
她一遍遍地跑過去撿,一遍遍地發動進攻,眼神越來越堅毅,出手也越來越利落。
當她再次跑過去撿起長槍時,徐雄轉身往帳篷走去,“憑你現在的實力,還保護不了自己。”
當他走到帳篷門口時,聽見身後哐當一聲響,回頭看見她把長槍扔在地上,跑了。
她一個人坐在河邊待了一下午,回來後被徐雄叫進帳篷裡訓斥了一通,出來時眼睛都紅了。
當時她並不知道這已經是最輕的處罰了,若是旁人像她這樣擅離職守,早就軍法處置了。
她一個人坐在營地的角落裡,望著漆黑的夜空,一道快影掠過,她以為是鐘吾來了,猛然站起身,等了會兒後,神色逐漸暗淡下去,緩緩坐下,看著前方的篝火出神。
華安知道上次在城中是他救了自己,但卻一直躲著她,不肯露麵,是不是還在生她的氣,還是已經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