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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寧衣(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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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幼時,沈家庭院裡也有一株石榴。

每年五月,榴花照眼,紅得像要燒起來。阿姐坐在樹下繡花,花瓣落在她發間,她也不拂,隻低頭一針一線地繡。

阿寧問:阿姐繡的是什麼?

沈婉抬起針,給她看。

是一朵石榴花。

她說:等你出嫁,我給你繡一件石榴紅的襦裙。

阿寧冇有等到那件襦裙。

她也冇有等到姐姐的歸寧。

她坐在這株枯死的石榴樹下,從黃昏坐到子夜,從子夜坐到天明。

銅鏡缺角處,那縷新線輕輕飄動。

線梢那枚胭脂色線結,在暗裡泛著極淡的光。

---

【第九章·歸線】

又一年除夕。

西市胡商的駱駝又老了一歲,銅鈴磨得薄了,搖起來聲音更沉。坊間孩童長大了幾寸,開始跟著父兄守歲到子時。爆竹聲年年相似,隻是那子時三刻的“三息”斷聲,一年比一年更短,像是被誰偷走了幾瞬。

阿寧坐在鋪門內側的小案後。

她的身影比去年又淡了幾分。

胭脂娘子說過,守鋪人的魂會隨著年月一點一點散進線裡。每接引一個失歸人,便要拆一縷自己的魂線係在來客腕上。

線是歸路。

歸路送人走一程,送者便短一程。

阿寧守了不知多少年。

她不數。

她隻是每年除夕支起這張案,案上陳著那隻半開的胭脂匣,匣中歸寧膏已用去大半。她望著膏麵緩緩下降,像望著自己的命一寸一寸燃儘。

她不急。

她隻是等著。

今夜風雪比往年更緊。

子時三刻,長安城爆竹聲斷作三息的刹那,她聽見巷口傳來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阿寧抬起頭。

鋪門未叩自開。

門外站著一個女子。

她大約二十出頭,穿一身素白孝衣,衣襟袖口沾著泥。麵容被風雪凍得青白,嘴唇毫無血色,隻有一雙眼是活的——那眼裡冇有淚,隻有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

那是哭乾了淚的顏色。

阿寧認得那顏色。

十年前,她自己的眼裡也是這顏色。

女子站在門檻外,冇有進來。

她隻是從懷裡緩緩取出一物。

是一件殘破的嫁衣。

藕灰底子,襟口一線硃紅。衣從正中撕裂,斷線毛糙,血跡已褐。衣角缺了一幅,缺口裁得很齊——是被人用剪子裁去的。

女子捧著那件殘衣,跪下去。

她跪得很慢,膝觸地時冇有聲響。西市青石縫裡的寒氣透過孝衣裙裾沁進膝蓋,她冇有動。

她把殘衣舉過頭頂,額頭抵在冰涼的石地上。

“求你。”

她的聲音啞得像破帛。

“補全它。”

阿寧望著她。

望著她額上沾的雪,望看她鬢邊散亂的發,望看她舉起殘衣時微微發抖的指節。

她接過那件殘衣。

觸手那一刻,她知道了這女子的來處、去路、等了多少年、要送何人歸。

她不必問。

她隻是從銅鏡缺角處拆下一縷新線。

線是藕灰色,梢頭一枚胭脂色線結。

她把線係在女子腕上。

她說:“線在,歸路便在。”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絲線落在絨毯上。

女子抬起頭,望著她。

那雙哭乾了淚的眼眶裡,忽然盈滿水光。

她冇有說謝。

她隻是捧著那件殘衣,跟著胭脂娘子,一步一步走進鋪後那團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

阿寧望著她的背影。

她想起十年前,自己也是這樣跪在這方青石地上,把姐姐的殘衣舉過頭頂。

她想起胭脂娘子問她:你是來補衣的。

她想起自己說:我是來送阿姐歸的。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節又透明瞭幾分,能望見底下案上那隻半開的胭脂匣。

匣中歸寧膏還剩淺淺一層,銀赤相間,如霜雪染血。

她輕輕合上匣蓋。

鋪外風雪不知何時停了。

巷口隱隱傳來駝鈴悶響,一聲,兩聲,三聲。

天快亮了。

她靠在案邊,望著銅鏡缺角處那縷新線。

線梢繫著她的魂,繫著阿姐的歸路,繫著千百年來所有失歸人拆不儘、理還亂的命線。

她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像一縷將散的煙。

她閉上眼。

---

【卷末·殘線】

長安西市東北隅陋巷深處,有扇從不點燈的門。

門楣倒懸一件嫁衣,衣色褪作藕灰,唯襟口一線硃紅。無風時衣褶亦動,輕輕緩緩的,像有人隔著衣料呼吸。

門內收儘世間失歸人。

門外駝鈴歲歲如舊,無人知。

西市的老人偶爾會提起,那鋪子裡有一位守鋪人。

不知姓甚名誰,不知從何而來,隻知她每年除夕子時三刻支一小案於門內側,案上陳一隻半開胭脂匣。

她等的人,不知等到了冇有。

她冇有說。

隻是在某一年除夕,有守夜人隔遠望見:巷底那扇門開了半扇,光透出,是胭脂色的,薄薄一層。光裡有一件嫁衣,衣襬曳地,緩緩飄向巷口。

衣內空空。

衣領處卻有一縷白髮,垂在襟口那線硃紅旁,輕輕晃動。

守夜人揉了揉眼。

再看時,光已斂儘,門已闔緊。

隻有那件門楣嫁衣,還在無風自動。

衣褶間漏出細細的嗚咽聲,像有人在喚:

阿姐。

那聲音軟而碎,像絲線將斷未斷時的那一顫。

一聲。

又一聲。

歲歲除夕,年年風雪。

長安城的爆竹聲裡,總夾著這一點若有若無的泣聲。

老輩人囑咐兒孫:莫往西市東北隅去。莫拾風中紅嫁衣。莫應那聲阿姐。

兒孫們點頭應著。

可來年除夕,總有誤入巷子的人。

也總有腕係紅線、捧著殘衣、跪在那方青石地上的失歸人。

鋪門從不點燈。

但門楣嫁衣襟口那線硃紅,千年萬年,死也不肯褪儘。

那是歸路。

是有人等了十年、百年、千年,也冇能走完的歸路。

是另一些人接過那線、替她把路走完的歸路。

線在,歸路便在。

線斷時——

冇有線斷時。

胭脂鋪銅鏡缺角處,第三十七粒碎線懸在那裡。

線梢一枚胭脂色線結,結裡裹著不知哪朝哪代失歸人的殘燼。

千年萬年,靜候叩門求歸之人。

——全文完——

---

【跋】

長安西市有陋巷,巷深無燈,白日亦暗。

巷底懸嫁衣一襲,色褪如殘雪,襟口一線硃紅。

或曰:此胭脂鋪也,隻收失歸魂,隻補不歸線。

或曰:鋪中有守鋪人,乃前朝嫁衣使,為姊繡歸寧衣,衣裂姊亡,魂縛於此,歲歲除夕支案以待觸衣失歸者。

或曰:胭脂娘子者,不知何許人也。著歸線半臂,麵覆胭脂紙嫁衣,冷豔入骨,聲如裂帛。

或曰:歸井深十丈,井壁懸曆代失歸女子嫁衣,衣內皆空,泣聲千年不散。

或曰:歸寧膏色作銀赤,如霜雪染血,以舊歸線、新血、餘命三取煉成。匣開救一歸鬼,匣合永為線。

或曰:……

長安人說罷,往往沉默。

窗外風雪又起。

陋巷深處,門楣嫁衣無風自動。

不知是今歲的除夕,還是千年前的除夕。

不知是有人在等歸,還是歸人在等人。

隻有那線硃紅,襟口一線,千年萬年,死也不肯褪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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