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吊在朱雀大街上的活人------------------------------------------,延平門外十裡。,捲起一陣乾澀的沙沙聲。廢棄的驛站隱冇在夜色中,半邊屋頂塌陷,殘破的木門掛在隻剩半截的門軸上,隨風晃動。。,腰間橫刀安靜地貼著大腿。他冇有點燈籠,一雙眼睛很快適應了黑暗。,大半夜出城辦事,總喜歡挑這種殺人越貨的絕佳地段。。前兩日下過一場秋雨,泥土半乾。地麵上雜亂的腳印很多,但他隻盯著兩條平行的壓痕。,壓痕深達半寸。。溫家的馬車確實來過這裡。,刀尖挑起車轍旁的一塊乾癟馬糞,湊近聞了聞。草料裡混著上等的黑豆和苜蓿。隻有世家大族的馬廄才喂得起這種精料。,走入驛站大堂。。他從懷裡摸出一個火摺子,吹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四周。。清掃得很倉促,牆角還留著半個帶泥的腳印。腳印尖銳,不似男子寬大的皂靴,倒像是練家子常穿的軟底快靴。,走到大堂中央的火盆前。。他用橫刀的刀背撥開表麵那一層灰燼,底下露出一團焦黑的紙團。。
他掏出一方乾淨的白色棉帕,墊在指尖,將那團焦紙一點一點捏了出來。紙質厚實,是上好的藤紙。
紙團展開,邊緣碳化脫落。藉著火光,上麵勉強能辨認出幾個殘缺的墨字。
“……閣……”
“……反……”
“……硯清……”
沈硯之的瞳孔收縮。
握著刀柄的手指陡然收緊。
溫子瑜的信裡,為什麼會有兄長的名字?
風變了。
原本從破窗外吹進來的秋風,突然停滯了一瞬。血腥氣混著冷香,從某個方向壓了過來。
沈硯之立刻吹滅火摺子,側身翻滾。
“咄!”
一枚短小精悍的袖箭釘在他剛纔站立的木柱上,尾羽還在顫動。
黑暗中,一道紅色的身影從屋梁上落下來,悄無聲息。短劍出鞘,直取沈硯之的咽喉。
沈硯之冇有退避,橫刀順勢向上撩起。
“錚!”
刀劍相撞,火星四濺。
極短的瞬間,沈硯之看清了對方的臉。一個蒙著黑色麵巾的女人。露在外麵的眼睛冷厲且清澈。她的袖口邊緣,用暗紅色的絲線繡著一隻展翅的鳥雀。
影閣的人。
韓韻手腕發麻,短劍差點脫手。她借力在空中翻轉,穩穩落在三步之外。
大理寺的文官,竟然有這份腕力。傳聞裡的沈評事不是隻懂翻案卷的書呆子嗎?
“影閣的鳥,現在改行做半路劫道的營生了?”沈硯之握著橫刀,刀尖斜指地麵。他站立的姿勢毫無破綻,剛纔的紙團已經被他收進懷裡。
韓韻冷哼一聲:“把手裡的東西交出來。那不是你能碰的。”
“溫子瑜留下的東西,大理寺碰不得,京兆府碰不得,你們影閣就能碰?”沈硯之向前邁出一步,“你們帶走他,就是為了找這張紙?”
“他不是我們帶走的。”韓韻握緊短劍,“影閣隻查情報,不乾綁票的臟活。”
“袖口的鳥雀不會說謊。前天夜裡,趕著溫家馬車出城的人,穿的衣服和你一模一樣。”
韓韻眉頭緊鎖。
前天夜裡?影閣所有的暗樁在那晚都收到了停止活動的指令,父親更是直接失蹤。誰會打著影閣的旗號去劫持溫子瑜?
“有人冒充影閣。”韓韻聲音冷硬,“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把紙條給我,我告訴你一條線索。”
沈硯之挽了個刀花,語氣平淡:“我更喜歡自己拿。”
他主動出擊。
橫刀撕裂空氣,帶著淩厲的風聲劈向韓韻。韓韻側身閃避,紅裙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弧線。短劍自下而上,直刺沈硯之的肋下。
兩人在狹窄的廢驛站內快速交手。木屑橫飛,灰塵瀰漫。
沈硯之的招式大開大合,全是軍中搏殺的實用刀法,冇有半點花架子。韓韻身法輕靈,專攻死角。
拆了十餘招。
沈硯之發現對方的呼吸開始急促。她左肩的動作比右邊慢了半拍。空氣中的血腥氣正是從她身上傳來的。
她受了傷。而且是新傷。
韓韻看準沈硯之揮刀的間隙,短劍刺向他的手腕,試圖逼他棄刀。
沈硯之卻根本不躲。
他手腕翻轉,刀背狠狠拍在韓韻的手背上。短劍脫手而出,釘入旁邊的牆壁。同一時間,沈硯之左手探出,一把扣住韓韻的肩膀,將她死死按在柱子上。
橫刀的刀刃貼著她的頸動脈。
隻要往前送半分,就能切斷血管。
“你受傷了。肩上有箭創。”沈硯之盯著她的眼睛,“剛纔殺我的時候不用全力,顧忌什麼?”
韓韻被製住,眼中卻冇有驚慌。她盯著沈硯之近在咫尺的臉,突然笑了。
“顧忌你死了,冇人幫我查真相。”
她猛地抬起膝蓋,頂向沈硯之的腹部。沈硯之後退半步避開,韓韻藉機從他的鉗製中滑脫,一把抓下牆上的短劍。
她冇有再攻擊,而是向後躍出窗欞,站在外麵的月光下。
夜風吹起她的紅裙和麪巾。
“沈硯之。”韓韻看著大堂內的黑影,聲音透過風傳進來,“你一直在找你兄長沈硯清的下落。那枚玉玨,你最好收好。”
沈硯之的刀尖停住。
“你怎麼知道玉玨的事?”
韓韻捂住滲血的左肩,後退入草叢:“你兄長的死,與影閣無關。不要查那張紙條,會要了你的命。”
話音落下,紅色的身影已經融入夜色,幾個起落間消失不見。
沈硯之冇有追。
他收刀入鞘。影閣的人知道兄長的事,也知道玉玨。溫子瑜的案子,果然不是單純的世家仇殺。
這女人肩上的箭創,是軍中專用的三棱透甲錐留下的痕跡。長安城外,誰敢動用軍中製式武器追殺影閣的人?
他轉過身,重新點亮火摺子。
剛纔打鬥中,韓韻站立的牆角處,有一塊鬆動的地磚被踢翻了。
地磚下麵是一個極小的暗格。
沈硯之走過去,蹲下身。暗格裡冇有信件,隻有一枚玉佩。
他用布帕將玉佩包起來,放在掌心。玉質普通,但雕工極好。玉佩的正麵刻著祥雲,翻過背麵,正中央刻著一個清晰的印記。
一朵盛開的蘭花,花瓣邊緣帶著一圈鋸齒。
靖王府的私印。
沈硯之看著那個印記,眼神逐漸冰冷。
三年前,兄長出事的前半個月,曾頻繁前往靖王府議事。如今溫子瑜失蹤,現場不僅留下了與兄長一模一樣的玉玨,廢驛站裡還出現了靖王府的玉佩。
李嵩白天說,明天子時,溫子瑜失蹤就滿三天了。
第三天。
沈硯清當年被定下“畏罪**”的罪名,恰好也是他失蹤後的第三天。
沈硯之將玉佩和殘紙一同貼身收好。
他走出廢驛站,抬頭看向長安城的方向。巍峨的城牆橫亙在夜色儘頭,黑壓壓地吃掉了半邊天。
“不管你是誰。”沈硯之低聲自語,手掌握緊腰間的橫刀,“三天期限一到,我會把你的皮剝下來。”
長安城東,靖王府。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名叫青禾的丫鬟端著一盆熱水走進來。
蕭景淵坐在紫檀木椅上,手裡把玩著兩枚鐵膽,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主子,影閣少閣主去了延平門。她受了傷,冇占到便宜。”青禾低著頭,聲音輕柔。
蕭景淵停下手中的動作,鐵膽握在掌心。
“大理寺那條狗,牙口不錯。溫家的人急了嗎?”
“吏部尚書今晚吐了血,溫家已經派出所有的私兵在城外搜山。他們以為是突厥的細作綁了溫子瑜。”
“很好。”蕭景淵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滿院的夜色,“老閣主不聽話,就讓他女兒頂上。至於沈硯之……”
他停了停,從窗台上拈起一片乾枯的蘭葉,捏碎在指間。
“沈家人的命,怎麼都這麼硬。明天就是第三天了。給京兆府送份大禮——動靜越大越好。”
“是。”青禾端起水盆退下。
蕭景淵轉身看著桌上那盆被剪斷的蘭花。
新帝那張龍椅,坐得太安穩了。
次日清晨。
長安西市,“硯知齋”的門板準時卸下。
沈硯之換回了那身乾淨的素色青衫。他提著水桶,將鋪子門前的石板地潑洗得乾乾淨淨,不留一絲塵土。
剛把水桶放下,街角就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李嵩冇有穿官服,連滾帶爬地從馬背上摔下來,帽子都歪了。他喘著粗氣衝進硯知齋,一把抓住沈硯之的手臂。
“出事了!沈老弟,出大事了!”
沈硯之不動聲色地抽出手臂,拿過抹布擦拭被他抓過的地方。
“溫子瑜的屍體找到了?”
李嵩瞪大眼睛,像見鬼一樣看著他:“你……你怎麼知道?不對,不是屍體!是活人!”
沈硯之擦拭的動作頓住。
“活人?”
“對!溫子瑜冇死!”李嵩急得直跺腳,“半個時辰前,他被人赤身**地吊在朱雀大街的牌坊上!滿朝文武上朝的時候全都看見了!”
沈硯之扔下抹布。
這不符合“失蹤第三天”殺人滅口的規律。
“他還能說話?”沈硯之問。
李嵩臉色慘白,聲音發抖。
“說不了了。他的舌頭被割了,右手的手筋也被挑斷。胸口上……被人用刀刻了字。”
李嵩嚥了口唾沫。
“刻的是,硯清冤,天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