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茹的版權簽下來之後，郭嘉以為可以鬆一口氣了。
她錯了。
沈玉茹打電話來的那天，郭嘉正在開周會。手機震個不停，她低頭一看——沈玉茹。
她趕緊溜出會議室，接起來。
“沈老師？”
沈玉茹的聲音不緊不慢。
“郭嘉，我有個新想法。”
郭嘉說：“您說。”
沈玉茹說：“我那三十多本書，你們打算怎麽做？”
郭嘉說：“我們計劃先做最經典的幾本，比如《小狐狸的森林》《星星掉下來的那天》……”
沈玉茹打斷她。
“我知道你們的計劃。但我有個新想法。”
郭嘉等著。
沈玉茹說：“我想寫一本新書。”
郭嘉愣住了。
“新書？”
“嗯。寫給你兒子的。”
郭嘉握著手機，半天說不出話來。
沈玉茹說：“上次看了你朋友圈那些話，我腦子裏一直有個故事。關於一個媽媽和一個孩子，每天晚上睡覺前的對話。”
她頓了頓。
“我想寫下來。”
郭嘉說：“沈老師，這……”
沈玉茹說：“你別激動。寫不寫得出來還不一定。但我有個條件。”
郭嘉說：“您說。”
沈玉茹說：“這本書的音訊改編權，必須是你的。別人我不給。”
郭嘉的眼眶酸了。
“沈老師，謝謝您。”
沈玉茹說：“別謝。等我寫出來再說。”
掛了電話，郭嘉站在走廊裏，發了很久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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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茹的新書，寫了三個月。
三個月裏，她每週都給郭嘉發微信。
有時候是幾句話，有時候是一段，有時候什麽都不說，隻發一個表情。
郭嘉每次都回。
有時候回“期待”，有時候回“好看”，有時候回“小洛最近又說了個笑話，我發給您”。
沈玉茹看了，有時候回個笑臉，有時候不回。
三個月後的一天，沈玉茹發來一條訊息。
【沈玉茹】：寫完了。你來一趟。
郭嘉請了半天假，又去了那個小區。
大爺看見她，已經認識她了。
“又來了？沈老師等你呢。”
郭嘉點點頭，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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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單元，502。
門開著。
沈玉茹坐在沙發上，茶幾上放著一遝稿紙。
看見郭嘉，她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
郭嘉坐下。
沈玉茹把那遝稿紙推到她麵前。
“看看。”
郭嘉拿起來，一頁一頁翻。
書名：《媽媽和我的睡前戰爭》
作者：沈玉茹
她愣住了。
沈玉茹說：“寫的就是你跟你兒子那些對話。我加工了一下，變成了一個故事。”
郭嘉繼續翻。
每一頁，都是一個小故事。
“媽媽，為什麽天黑了就要睡覺？”
“因為太陽公公也睡了。”
“那太陽公公不睡的時候，我可以不睡嗎？”
“不行。”
“為什麽？”
“因為你是小朋友。”
“那太陽公公是大人嗎？”
“太陽公公不是大人，是太陽。”
“那太陽可以不聽媽媽的話嗎？”
“媽媽，你為什麽每天都要上班？”
“因為要掙錢給你買好吃的。”
“那我少吃點，你別上班了。”
“媽媽，你小時候也像我這樣嗎？”
“像。”
“那你媽媽也像我媽媽這樣嗎？”
“也像。”
“那我媽媽的媽媽呢？”
郭嘉翻著翻著，眼淚掉下來了。
沈玉茹遞過來一張紙巾。
“哭什麽？”
郭嘉說：“我不知道。”
沈玉茹笑了。
“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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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玉茹跟郭嘉聊了很久。
聊這本書的創作過程。
聊她怎麽從郭嘉的朋友圈裏找到靈感。
聊她怎麽把這些對話變成故事。
聊她怎麽想起自己女兒小時候的樣子。
聊到最後，沈玉茹說：“這本書，我不想交給別人。”
郭嘉看著她。
沈玉茹說：“你來負責。從編輯到音訊，全程你來做。”
郭嘉說：“沈老師，我怕我做不好。”
沈玉茹說：“你做得好。”
郭嘉說：“您怎麽知道？”
沈玉茹看著她。
“因為你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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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合同那天，王總監也來了。
他看了沈玉茹的新書，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看著郭嘉，說了一句話。
“郭嘉，你知道你簽下的是什麽嗎？”
郭嘉搖搖頭。
王總監說：“是一個係列。沈老師說了，這本書如果反響好，她會繼續寫。”
郭嘉愣住了。
沈玉茹在旁邊點點頭。
“《媽媽和我的睡前戰爭》，可以一直寫下去。寫到孩子長大，寫到媽媽變老。隻要還有對話，就有故事。”
郭嘉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沈玉茹說：“你兒子三歲，可以寫三年。五歲，可以寫五年。十歲，可以寫十年。隻要你還願意記錄，我就願意寫。”
郭嘉的眼淚又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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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郭嘉坐在計程車上，翻著那本書。
《媽媽和我的睡前戰爭》。
她想起那些熬夜寫稿的日子。
想起那些擠地鐵的日子。
想起那些被拒、被罵、被質疑的日子。
她想起小洛第一次叫媽媽。
想起他第一次走路。
想起他第一次問“你為什麽每天都要上班”。
她想起沈玉茹說的那句話。
“隻要你還願意記錄，我就願意寫。”
她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一本書。
這是一個約定。
她負責記錄，沈玉茹負責寫。
她負責生活，沈玉茹負責把生活變成文字。
晚上回到家，郭嘉把小洛抱起來。
“小洛，媽媽跟你說個事。”
小洛看著她。
郭嘉說：“有個奶奶，把你說的那些話，寫成書了。”
小洛不懂。
“什麽書？”
郭嘉說：“就是把你說的那些話，變成一個故事。”
小洛想了想。
“那我可以聽嗎？”
郭嘉說：“等你長大了，就可以聽了。”
小洛說：“那我什麽時候長大？”
郭嘉說：“很快。”
小洛點點頭，繼續玩他的玩具。
郭嘉抱著他，坐在沙發上。
沈玉茹的新書《媽媽和我的睡前戰爭》簽約之後，郭嘉開始著手做音訊版。
這本書要做成有聲書，需要找一個合適的配音演員。
不是普通的配音演員。
是要能配出“媽媽”的聲音，也要能配出“孩子”的聲音。
沈玉茹在電話裏說：“這本書裏的媽媽，不是那種完美的媽媽。是真實的媽媽。會累，會煩，會笑，會哭。你要找的人，得懂這個。”
郭嘉說：“我懂。”
她開始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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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輪：海選
郭嘉在配音圈發了招募資訊。
一週時間，收到六十多份簡曆。
她一份一份看，一份一份聽。
第一個，專業配音演員，聲音溫柔，配過很多育兒節目。郭嘉聽了三分鍾，覺得不對。
太溫柔了。
書裏的媽媽，不是這種溫柔。是那種白天上班累成狗、晚上還要應付孩子十萬個為什麽的溫柔。是帶著疲憊的溫柔。
她搖搖頭。
第二個，年輕演員，聲音清脆，配過很多動畫片。郭嘉聽了一段，又覺得不對。
太活潑了。
書裏的媽媽，不是這種活潑。是那種一邊應付孩子、一邊在心裏算明天工作的活潑。是帶著焦慮的活潑。
她歎了口氣。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聽了二十多個，沒有一個滿意的。
錄音棚的小周說：“郭姐，你要求太高了。”
郭嘉說：“不是我要求高。是這本書要求高。”
小周說：“再高也得錄啊。專案拖不起。”
郭嘉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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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輪：發現
聽了三十多個之後，郭嘉有點絕望了。
她坐在錄音棚裏，看著那堆簡曆，不知道該從哪兒下手。
小周遞過來一份簡曆。
“郭姐，這個你還沒聽。是個新人，剛畢業的。”
郭嘉接過來看了一眼。
名字：田昕。二十三歲。戲劇學院畢業。沒有配音經驗。
她本來想跳過。
但簡曆上附了一段音訊。
她點開聽。
第一句，她就愣住了。
“小洛，睡覺啦。”
那聲音，溫柔，疲憊，帶著一點點不耐煩。但又不忍心真的不耐煩。
是她每天對小洛說話的聲音。
她繼續聽。
第二段，是孩子的聲音。
“媽媽，為什麽天黑了就要睡覺？”
那聲音，稚嫩，天真，帶著一點點耍賴。但又讓人不忍心拒絕。
是她每天聽小洛說話的聲音。
郭嘉看著簡曆上的照片。
一個年輕女孩，紮著馬尾，笑得有點靦腆。
她問小周：“這個人，什麽背景？”
小周說：“剛畢業，沒經驗。但她來的時候說，她有個小外甥，天天帶。她說她知道孩子怎麽說話。”
郭嘉愣了一下。
“她有小外甥？”
小周點點頭。
“嗯。她說她姐上班忙，她幫著帶。帶了兩年。”
郭嘉看著那段音訊，又聽了一遍。
她忽然明白了。
這個女孩，不是專業配音演員。
但她懂。
她懂孩子怎麽說話。
她懂媽媽怎麽說話。
她懂那些疲憊、溫柔、不耐煩、不忍心。
因為她帶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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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約了田昕來試音。
試音那天，田昕很緊張。
站在麥克風前麵，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郭、郭姐，我……”
郭嘉說：“沒事。就當你在家跟你小外甥說話。”
田昕深吸一口氣，開始錄。
第一段，媽媽的聲音。
“小洛，刷牙啦。”
那聲音，溫柔，疲憊，帶著一點點催促。
郭嘉點點頭。
第二段，孩子的聲音。
“不要刷牙，我要聽故事。”
那聲音，稚嫩，耍賴，帶著一點點撒嬌。
郭嘉眼睛亮了。
第三段，媽媽的回應。
“聽完故事就刷牙，好不好？”
那聲音，妥協，但又不放棄原則。
郭嘉笑了。
錄完三段，田昕摘下耳機，看著她。
“郭姐，行嗎？”
郭嘉說：“行。”
田昕愣住了。
“真的？”
郭嘉點點頭。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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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輪：崩潰
但錄第一集的時候，問題來了。
田昕沒有經驗。
她聲音好，感覺對，但一進錄音棚，就緊張。
一緊張，就卡殼。
一卡殼，就重來。
重來一遍，兩遍，三遍。
錄到兩個小時，她開始慌了。
“郭姐，我是不是不行？”
郭嘉說：“繼續。”
錄到四個小時，她開始發抖。
“郭姐，我真的不行。”
郭嘉說：“喝口水，繼續。”
錄到六個小時，她哭了。
她摘下耳機，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裏。
“我不配！你換人吧！”
錄音棚裏安靜了。
小周看著郭嘉，不知道該說什麽。
郭嘉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田昕。”
田昕沒抬頭。
郭嘉說：“你知道我為什麽選你嗎？”
田昕沒說話。
郭嘉說：“因為你懂。你懂媽媽怎麽說話，你懂孩子怎麽說話。那些專業配音演員，聲音再好，也不懂這個。”
田昕抬起頭，看著她。
眼眶紅紅的。
郭嘉說：“你現在不行，是因為你緊張。不是因為你不配。緊張是可以克服的。不懂，是克服不了的。”
田昕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郭嘉說：“你小外甥，你帶了兩年。你有沒有教過他說話？”
田昕點點頭。
“教過。”
郭嘉說：“他學說話的時候，是不是一遍一遍地學？學錯了，重來。學對了，你誇他。”
田昕又點點頭。
郭嘉說：“你現在就是那個學說話的孩子。一遍一遍地學，一遍一遍地重來。學對了，就行了。”
田昕看著她，眼淚還在流，但眼神不一樣了。
郭嘉站起來。
“今天不錄了。明天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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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郭嘉請田昕吃飯。
吃的是火鍋。
田昕一開始不說話，光吃。
吃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
“郭姐，我能問你個事嗎？”
郭嘉說：“問。”
田昕說：“你以前也這樣過嗎？”
郭嘉愣了一下。
“什麽？”
田昕說：“就是……覺得自己不行，想放棄。”
郭嘉想了想。
“有。很多次。”
田昕看著她。
郭嘉說：“我兒子一歲多的時候，我每天五點起床，擠兩個半小時地鐵去上班。晚上七點到家，帶他，哄他，等他睡了再繼續工作。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快死了。”
田昕沒說話。
郭嘉說：“後來我換了七個保姆，被舉報過一次，被罵過無數次。最難的時候，我站在鏡子前，胖了二十斤，蹲在地上哭了半個小時。”
田昕的眼眶紅了。
郭嘉說：“但我沒放棄。因為我兒子還在等我。”
田昕看著她，過了很久，才開口。
“郭姐，你真厲害。”
郭嘉笑了。
“不是厲害。是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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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田昕又來了。
她站在麥克風前麵，深吸一口氣。
“郭姐，我準備好了。”
郭嘉點點頭。
“開始。”
這一次，錄了八個小時。
中間休息了三次，吃了兩頓飯，喝了五杯水。
但田昕沒再哭。
她一遍一遍地錄，一遍一遍地重來。
錄到第七個小時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
“郭姐，這段我覺得可以了。”
郭嘉聽了一遍。
果然可以了。
她看著田昕。
田昕的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
“郭姐，我是不是進步了？”
郭嘉笑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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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這套音訊成了公司的王牌產品。
《媽媽和我的睡前戰爭》，上線三個月，播放量破兩千萬。
評論區裏，全是媽媽們的留言。
“聽得我哭了。”
“這就是我每天的生活。”
“孩子聽完就睡了。”
田昕也成了簽約配音演員。
她後來錄了很多書，有孩子的，有媽媽的。
但她最喜歡錄的，還是這一本。
她說：“這本書讓我知道，我為什麽想當配音演員。”
郭嘉問她為什麽。
她說：“因為我想讓那些媽媽知道，她們不是一個人。”
郭嘉看著她，笑了。
這孩子，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