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接了一個新專案。
公司想做一套經典童話的音訊改編，選的是國內一位老作家的作品。這位作家叫沈玉茹，六十多歲，寫過三十多本兒童文學，拿過好幾個大獎。
王總監把資料遞給郭嘉的時候，說了一句：“這位不太好溝通，你做好心理準備。”
郭嘉沒當回事。
不好溝通？她見過不好溝通的。
配音演員跟她吵過架，出版社跟她扯過皮，運營跟她拍過桌子。她什麽沒見過？
她開啟電腦，開始查沈玉茹的聯係方式。
電話，打過去，沒人接。
微信，搜不到。
郵件，發過去，石沉大海。
她等了三天，沒迴音。
又發了一封，還是沒迴音。
再發一封，依然沒迴音。
郭嘉有點懵了。
她給王總監打電話。
“王總，沈老師那邊，一直不回訊息。”
王總監說：“我說了，她不太好溝通。”
郭嘉說：“那我怎麽辦？”
王總監說：“你自己想辦法。”
掛了電話，郭嘉坐在工位上，發了半天呆。
自己想辦法。
什麽辦法？
她想了想，開啟搜尋引擎，輸入“沈玉茹 地址”。
搜了半天，什麽都沒搜到。
她又搜“沈玉茹 采訪”。
出來幾篇舊文章。
有一篇裏寫，沈玉茹住在北京，具體地址沒寫。
但文章裏提到一個小區名字。
郭嘉記下來了。
第二天，郭嘉請了半天假，去了那個小區。
小區在東三環，老式家屬院，門口有個大爺在值班。
郭嘉走過去。
“大爺，請問沈玉茹老師住哪棟樓？”
大爺看了她一眼。
“你誰啊？”
郭嘉說：“我是出版社的，想找沈老師談合作。”
大爺說：“沈老師不見人。”
郭嘉說：“您幫我問問行嗎？”
大爺搖搖頭。
“不用問。她不見人。”
郭嘉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小區，不知道該怎麽辦。
她想了很久，決定等。
等了兩個小時，沒等到。
天快黑了，她隻好回家。
第三天，郭嘉又去了。
這次她帶了一束花。
大爺還是那個大爺，看了她一眼。
“又來了？”
郭嘉點點頭。
“大爺，您幫我打個電話行嗎？就說我想見她一麵。”
大爺歎了口氣，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
說了幾句，掛了。
“她說不見。”
郭嘉愣住了。
“您說了是我嗎？”
大爺說：“說了。她說不見。”
郭嘉站在門口，看著那束花，不知道該說什麽。
最後她把花遞給大爺。
“那這花，您幫我給她行嗎？”
大爺接過花，點點頭。
郭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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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郭嘉又去了。
這次沒帶花，帶了自己做的產品。
她把《西遊記兒童版》的樣片裝在U盤裏，又列印了一份產品介紹。
大爺看見她，愣了一下。
“還來？”
郭嘉點點頭。
“大爺，您再幫我打一次電話行嗎？就說我想讓她聽聽這個。”
大爺歎了口氣，又拿起電話。
說了幾句，掛了。
“她說，放門衛吧。”
郭嘉把U盤和介紹遞給大爺。
“謝謝您。”
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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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沒訊息。
第六天，沒訊息。
第七天，郭嘉又去了。
這次她帶了一張照片。
是小洛的照片。
一歲多的時候拍的，坐在嬰兒椅上，手裏拿著一個布偶，笑得眼睛眯起來。
大爺看見她，已經習慣了。
“又來？”
郭嘉點點頭。
“大爺，您再幫我打一次電話。就說，我是媽媽。想把我兒子的故事做得更好。”
大爺看了她一眼，拿起電話。
這次說了很久。
掛了電話，大爺看著她。
“她說，你上去吧。”
郭嘉愣住了。
“真的？”
大爺點點頭。
“三單元，502。”
郭嘉深吸一口氣，往裏走。
三單元，502。
門是老式的防盜門，上麵貼著一個福字，已經褪色了。
郭嘉敲了敲門。
等了很久，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老太太。
六十多歲，頭發花白，戴著老花鏡，穿著一件舊毛衣。臉上的皺紋很深，眼睛卻很有神。
她看著郭嘉，沒說話。
郭嘉說：“沈老師，您好，我是郭嘉。貝貝聽聽公司的。”
沈玉茹點點頭，側身讓開。
“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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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裏不大，但到處都是書。
書架上，桌子上，椅子上，地上。到處都是書。
沈玉茹在沙發上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
郭嘉坐下。
沈玉茹看著她。
“你跑了五趟。”
郭嘉點點頭。
沈玉茹說：“電話打了八個。”
郭嘉愣了一下。
她沒打過電話。她隻打過兩次，還是大爺打的。
沈玉茹說：“門衛大爺打了八個。你每次來，他都給我打電話。”
郭嘉不知道該說什麽。
沈玉茹說：“我本來不想見你。”
郭嘉等著。
沈玉茹說：“那些來找我的人，都是來要版權的。拿了版權就走，沒人管我的作品會做成什麽樣。”
她頓了頓。
“但你不一樣。”
郭嘉看著她。
沈玉茹說：“你跑了五趟。你帶了產品。你讓我知道，你是認真的。”
郭嘉沒說話。
沈玉茹看著她。
“那張照片，是你兒子？”
郭嘉點點頭。
“他多大了？”
“兩歲多。”
沈玉茹沉默了一下。
“你說，想把他兒子的故事做得更好。什麽意思？”
郭嘉想了想。
“我給他講故事。每天晚上，睡前故事。我給他講成語故事、講西遊記、講神話。他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她頓了頓。
“我做這些產品的時候，腦子裏想的就是他。想他聽這個故事的時候，會不會喜歡，會不會笑，會不會害怕。想這個故事，能不能讓他做個好夢。”
沈玉茹看著她，沒說話。
郭嘉繼續說：“我知道我的產品不是最好的。但我真的想把它做好。不是為了流量，不是為了錢，是為了那些孩子。”
沈玉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你加我微信吧。”
郭嘉愣住了。
沈玉茹拿出手機，調出二維碼。
郭嘉趕緊掃了。
加了微信之後，沈玉茹沒再說話。
郭嘉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坐了一會兒，起身告辭。
“沈老師，那我先走了。您考慮好了，隨時聯係我。”
沈玉茹點點頭。
郭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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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週，郭嘉每天都在等訊息。
但沈玉茹一直沒回。
她忍不住發了一條微信。
【郭嘉】：沈老師，您考慮得怎麽樣了？
沒回。
又發了一條。
【郭嘉】：您有什麽要求，可以跟我說。我都能配合。
還是沒回。
郭嘉有點急了。
但她不敢再發。
怕發多了，人家更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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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晚上，郭嘉正在哄小洛睡覺，手機響了。
是沈玉茹的微信。
【沈玉茹】：你朋友圈裏那些，是你兒子嗎？
郭嘉愣了一下。
她朋友圈裏？
她開啟朋友圈，翻了翻。
最近發的那條，是小洛說的話。
“媽媽，為什麽天黑了就要睡覺？”
“因為太陽公公也睡了。”
“那太陽公公不睡的時候，我可以不睡嗎？”
“不行。”
“為什麽？”
“因為你是小朋友。”
“那太陽公公是大人嗎？”
“太陽公公不是大人，是太陽。”
“那太陽可以不聽媽媽的話嗎？”
郭嘉當時覺得好笑，就發出來了。
沈玉茹問的是這個？
她回了一個字。
【郭嘉】：是。
沈玉茹沒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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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沈玉茹又發了一條。
【沈玉茹】：你兒子說話挺有意思的。
郭嘉看著那行字，不知道該回什麽。
她想了想，又翻出一條小洛的語錄。
【郭嘉】：昨天他問我，“媽媽，你為什麽每天都要上班？”我說，“因為要掙錢給你買好吃的。”他說，“那我少吃點，你別上班了。”
沈玉茹回了一個笑臉。
這是她第一次發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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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後，沈玉茹每天晚上都會發一條訊息。
有時候問小洛今天說了什麽。
有時候問小洛喜歡什麽故事。
有時候什麽都不問，就發一張她以前寫的書的照片。
郭嘉一一回答。
她發現，沈玉茹很喜歡聽小洛的事。
喜歡聽那些童言童語，喜歡聽那些天馬行空的問題，喜歡聽那些讓人哭笑不得的對話。
有一天，沈玉茹忽然說。
【沈玉茹】：我女兒小時候，也說過這樣的話。
郭嘉愣了一下。
沈玉茹繼續說。
【沈玉茹】：她問我，“媽媽，你為什麽總在寫字？”我說，“因為要寫故事給你看。”她說，“那你看我一眼再寫。”
郭嘉看著那行字，眼眶酸了。
【郭嘉】：您女兒現在多大了？
沈玉茹沉默了很久。
【沈玉茹】：三十了。在國外。一年回來一次。
郭嘉不知道該說什麽。
沈玉茹又發了一條。
【沈玉茹】：你兒子很幸福。有你在身邊。
一週後，沈玉茹約郭嘉再去一趟。
郭嘉請了半天假，又去了那個小區。
這次大爺看見她，笑了笑。
“又來啦？”
郭嘉點點頭。
“沈老師讓我來的。”
大爺說：“上去吧。她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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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單元，502。
這次門開得很快。
沈玉茹站在門口，臉上有笑。
“進來吧。”
屋裏還是那麽多書。但茶幾上多了兩杯茶，一盤水果。
郭嘉坐下。
沈玉茹也坐下。
“我考慮好了。”
郭嘉看著她，心跳快了一拍。
沈玉茹說：“版權可以給你們。”
郭嘉鬆了口氣。
但沈玉茹又說：“但我有個條件。”
郭嘉說：“您說。”
沈玉茹看著她。
“你來做我的編輯。”
郭嘉愣住了。
“我？”
沈玉茹點點頭。
“我寫了三十多年書，見過的編輯，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有的專業，有的不專業。有的認真，有的不認真。但你不一樣。”
郭嘉沒說話。
沈玉茹說：“你有童心。”
郭嘉愣了一下。
沈玉茹說：“你朋友圈裏那些，你兒子說的話，你能記下來，發出來，說明你心裏有孩子。你做產品的時候，想著的是你兒子會不會喜歡，說明你心裏裝著孩子。”
她頓了頓。
“我寫的書，是給孩子看的。隻有心裏有孩子的人，才懂怎麽做好。”
郭嘉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沈玉茹繼續說：“而且你有耐心。”
郭嘉說：“耐心？”
沈玉茹說：“你跑了五趟。發了無數條訊息。被我拒絕這麽多次，還沒放棄。這種耐心，不是每個人都有的。”
郭嘉沒說話。
沈玉茹說：“我這個人，要求多。改稿子可能要改幾十遍，一個標點符號都要糾結半天。你能忍嗎？”
郭嘉想了想。
“能。”
沈玉茹看著她。
“你這麽肯定？”
郭嘉說：“沈老師，我跟您說個事。”
沈玉茹等著。
郭嘉說：“我是媽媽。我兒子一歲多的時候，我每天五點起床，擠兩個半小時地鐵去上班。晚上七點到家，帶他，哄他，等他睡了再繼續工作。我換過七個保姆，被舉報過一次，被罵過無數次。最難的時候，我站在鏡子前，胖了二十斤，蹲在地上哭了半個小時。”
她頓了頓。
“我這麽難，都堅持下來了。您那幾十遍修改，我能忍。”
沈玉茹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你這孩子，有點意思。”
簽合同那天，沈玉茹把所有的作品都列了出來。
童話集、小說集、散文集，一共二十多本。
她說：“你想做哪個，就做哪個。”
郭嘉說：“我想都做。”
沈玉茹愣了一下。
“都做？”
郭嘉說：“嗯。慢慢做。一年做不完做兩年，兩年做不完做三年。反正孩子會長大，故事不會老。”
沈玉茹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兒子有你這樣的媽媽，真幸運。”
郭嘉說：“我兒子也讓我變成現在這樣。”
沈玉茹點點頭。
“我知道。”
簽完合同，沈玉茹送她出門。
走到門口，沈玉茹忽然說。
“郭嘉。”
郭嘉回頭。
沈玉茹看著她。
“我答應你，不是因為你跑得勤。”
郭嘉等著。
沈玉茹說：“是因為你是媽媽。”
郭嘉愣住了。
沈玉茹說：“你有媽媽的心。有媽媽的耐心。有媽媽的韌性。這些東西，比什麽專業能力都重要。”
她頓了頓。
“好好做。我看好你。”
郭嘉站在那兒，眼眶酸了。
沈玉茹已經關上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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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站在樓道裏，愣了很久。
然後她下樓，走出小區。
太陽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沈玉茹說的那些話。
“你有童心。”
“你有耐心。”
“你有媽媽的心。”
媽媽。
這個身份，她以前覺得是負擔。
被拒的時候，人家說“孩子太小”。
被罵的時候，人家說“女人該管的事”。
被質疑的時候，人家說“你還能怎麽樣”。
但現在，沈玉茹說，因為她是媽媽。
她站在陽光下，忽然想哭。
不是難過。
是那種被看見的哭。
她掏出手機，給程馳發了一條微信。
【郭嘉】：成了。
程馳很快回了。
【程馳】：什麽成了？
郭嘉看著那行字，不知道該怎麽說。
她打了幾個字，刪掉。
又打，又刪。
最後發了一條。
【郭嘉】：我終於知道，媽媽這個身份，不是負擔了。
程馳發了一個問號。
郭嘉沒回。
她靠著車門，看著窗外的隧道壁。
腦子裏亂七八糟的。
想起第一次被拒之門外。
想起第二次站在門口等了半小時。
想起第三次拿出小洛照片的時候，沈玉茹那個表情。
想起朋友圈裏那些對話，讓沈玉茹笑了。
想起她說“你有媽媽的心”。
她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下來了。
旁邊的人看了她一眼，又移開目光。
她不管。
她就是想哭。
因為媽媽這個身份，終於不再是負擔了。
是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