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專案忙起來之後，郭嘉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
早上六點出門，晚上八點到家。有時候九點，有時候十點。
小洛已經睡了。
她輕手輕腳推開嬰兒房的門，站在床邊，看著那張小臉。睡得很香，小手舉在腦袋兩邊，像投降。
她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他動了一下，翻個身，繼續睡。
她站了一會兒，輕輕關上門，回自己房間。
第二天早上五點二十，她起床的時候，小洛還沒醒。
她洗漱，下樓，吃早飯，出門。
小洛醒的時候，她已經在地鐵上了。
一連兩周，她和小洛的見麵時間，隻有晚上那幾分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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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周後的一個晚上，郭嘉八點半到家。
推開門，客廳裏燈亮著。媽媽坐在沙發上，臉色不太好看。爸爸在旁邊擇菜，抬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回來了？”
郭嘉點點頭。
“小洛呢？”
媽媽往樓上一指。
“在房間。不肯睡。”
郭嘉上樓，推開嬰兒房的門。
小洛站在小床裏，扶著欄杆，沒哭，但眼睛紅紅的。
看見她，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把頭扭過去，不看她。
郭嘉走過去。
“小洛？”
他不理。
郭嘉蹲下來。
“媽媽回來了。”
他還是不理。
郭嘉伸手想抱他。
他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
郭嘉愣住了。
“小洛，怎麽了？”
他不說話。
郭嘉看著他，心裏有點慌。
媽媽從樓下上來，站在門口。
“他這幾天就這樣。不肯吃飯，不肯睡覺，不肯說話。問什麽都不說。”
郭嘉說：“多久了？”
媽媽說：“三四天了。”
郭嘉的心裏咯噔一下。
三四天。
她每天早出晚歸，完全不知道。
她看著小洛，小洛不看她。
她試著伸手，他又躲。
“小洛，媽媽抱抱好不好？”
小洛搖搖頭。
郭嘉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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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郭嘉在小洛床邊坐了很久。
小洛不理她，自己抱著一個布偶，背對著她。
她不知道該怎麽辦。
她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
小洛一直都是黏她的。看見她就笑，伸手要抱，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著她的衣領。
現在他不理她了。
她輕輕叫了一聲。
“小洛。”
沒反應。
又叫了一聲。
“小洛，媽媽錯了。”
小洛動了一下。
郭嘉說：“媽媽這幾天太忙了，沒時間陪你。是媽媽不對。”
小洛還是沒回頭。
郭嘉說：“你原諒媽媽好不好？”
過了很久，小洛忽然開口。
“媽媽不愛我了。”
郭嘉愣住了。
“什麽？”
小洛說：“媽媽不愛我了。媽媽隻愛上班。”
郭嘉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她走過去，把他抱起來。
這次他沒躲。
他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著她的衣領。
那個動作，三年了，從來沒變過。
她輕輕拍著他的背。
“媽媽愛你。媽媽最愛你。”
小洛不說話。
但他的手，攥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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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郭嘉請了一天假。
她帶小洛去公園，去遊樂場，去他喜歡的那家餐廳吃午飯。
小洛一開始還是不太理她。
玩了一會兒，慢慢好了。
下午，他在滑梯上玩，她在旁邊看著。
他滑下來，跑過來，撲進她懷裏。
她抱住他。
他抬起頭，看著她。
“媽媽，你明天還上班嗎？”
郭嘉說：“上的。”
小洛的臉垮下來。
郭嘉說：“但媽媽會早點回來。陪你吃飯，陪你玩，陪你睡覺。”
小洛看著她。
“真的？”
郭嘉說：“真的。”
小洛笑了。
郭嘉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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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郭嘉給小洛講了很多故事。
講完一個，他還想聽。講完一個，還想聽。
講了五個，他終於困了。
他閉上眼睛之前，忽然說了一句話。
“媽媽，你不要不理我。”
郭嘉愣住了。
“媽媽什麽時候不理你了？”
小洛說：“我叫你，你不應。”
郭嘉想起這幾天，她在地鐵上，在開會，在寫稿。手機震了，她看一眼，是小洛發的語音，但她沒時間回。
她以為他不懂。
她以為他不在意。
她錯了。
她把小洛抱進懷裏。
“媽媽以後一定回。不管多忙。”
小洛點點頭，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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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坐在床邊，看著那張小臉。
想起他說的那句話。
“媽媽不愛我了。”
她忽然有點後怕。
如果她再晚幾天發現，會發生什麽？
她不敢想。
她站起來，輕輕關上門，下樓。
爸爸還在客廳裏擇菜。媽媽在旁邊看電視。
看見她下來，媽媽問：“睡了？”
郭嘉點點頭。
媽媽看著她。
“沒事吧？”
郭嘉搖搖頭。
“沒事。”
但她心裏知道，有事。
有大事。
她不能再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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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郭嘉給王總監發了一條訊息。
【郭嘉】：王總，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王總監很快回了。
【王總監】：什麽事？
郭嘉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
最後發了一條。
【郭嘉】：我想調整一下工作時間。早上晚點到，晚上早點走。
王總監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回了。
【王總監】：你住得遠，確實太累了。這樣，你早上九點半到，下午四點半走。活幹完就行。
郭嘉看著那行字，愣住了。
【郭嘉】：可以嗎？
【王總監】：可以。你這兩年什麽樣，我都看著。該給的方便，會給。
郭嘉的眼眶酸了。
【郭嘉】：謝謝王總。
【王總監】：別謝。把活幹好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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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郭嘉六點半才起床。
這是兩年來，她第一次睡到六點半。
她下樓的時候，小洛已經起來了，正在客廳裏玩。
看見她，他愣了一下。
“媽媽？”
郭嘉走過去，把他抱起來。
“媽媽今天陪你吃早飯。”
小洛的眼睛亮了。
“真的？”
郭嘉點點頭。
“真的。”
小洛笑了。
笑得眼睛眯起來。
郭嘉看著他那個笑，心裏又酸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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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郭嘉和小洛一起吃了早飯。
小米粥，煮雞蛋，蒸紅薯。
小洛吃得特別香，一口接一口。
吃完，他拉著她的手。
“媽媽，你今天還上班嗎？”
郭嘉說：“上的。”
小洛的臉垮下來。
郭嘉說：“但媽媽會早點回來。四點半就下班。”
小洛不懂什麽是四點半。
但他知道，早點回來，就是能陪他玩。
他點點頭。
“那你早點回來。”
郭嘉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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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半下班，六點到家。
這是郭嘉新的作息。
她不用再五點起床了。
不用再擠兩個半小時地鐵了。
不用再站著睡著了。
她可以陪小洛吃晚飯，陪他玩，陪他睡覺。
小洛每天看見她回來，都特別高興。
“媽媽！媽媽！”
跑過來，撲進她懷裏。
她抱著他，感覺那幾天的不理她，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但她知道，那不是很久以前。
那是前幾天。
她差點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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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小洛忽然問她。
“媽媽，你以前為什麽不理我？”
郭嘉愣住了。
她以為他已經忘了。
但他沒忘。
她想了想，說：“因為媽媽太忙了。忙著工作，忙著掙錢，忙著做那些故事。”
小洛看著她。
“那現在呢？”
郭嘉說：“現在媽媽不那麽忙了。可以陪你。”
小洛想了想。
“那以後呢？”
郭嘉說：“以後也不會那麽忙了。”
小洛笑了。
“那就好。”
郭嘉看著他那個笑，心裏又酸又暖。
她忽然想起自己這兩年。
從五點起床，到六點半起床。
從六點出門，到九點半出門。
從七點到家，到六點到家。
她以為自己在進步。
其實她隻是在學習。
學習怎麽做一個媽媽。
學習怎麽平衡工作和孩子。
學習怎麽在忙成狗的時候，還不忘回他一條語音。
她還在學。
但至少，她知道了。
知道了什麽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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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小洛睡了。
郭嘉坐在他床邊，看著那張小臉。
想起他說的那句話。
“媽媽不愛我了。”
她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媽媽愛你。永遠愛你。”
小洛動了一下，翻個身，繼續睡。
她笑了。
站起來，輕輕關上門，下樓。
爸爸還在客廳裏擇菜。媽媽在旁邊看電視。
她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
媽媽看了她一眼。
“沒事了？”
郭嘉點點頭。
“沒事了。”
媽媽笑了。
“那就好。”
郭嘉靠在沙發上，看著電視。
電視裏在放什麽，她不知道。
但她心裏很安寧。
因為小洛原諒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