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早上醒來，第一次不用趕著去上班。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有點恍惚。六點四十了，往常這個點她已經起床洗漱，準備擠地鐵。今天手機鬧鍾沒響——昨晚她特意關掉的。
樓下傳來小洛的哭聲，一聲比一聲急。她聽著，沒動。
婆婆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咚咚咚的，越來越近。門被推開，婆婆探進半個身子，看見她還躺著，愣了一下。
“幾點了還不起？”
郭嘉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今天不用上班。”
婆婆走進來，站在床邊，上下打量她。
“不用上班是什麽意思？”
“我辭職了。”
婆婆愣在那裏，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先是驚訝，然後是不信，最後是那種郭嘉熟悉的拉下來的臉。
“這麽大的事，你也不跟程馳商量？”
郭嘉看著她。
“商量過了。”
“商量過了？”婆婆的聲音高了八度，“程馳同意你辭職？他一個月掙多少錢？你辭職了家裏怎麽辦？”
郭嘉沒說話。
婆婆“哼”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我們梧州人，女人辭職都得男人點頭。你們北京人，真沒規矩。”
腳步聲咚咚咚地下樓了。
郭嘉坐在床上，聽著那腳步聲越來越遠，心裏堵得慌。
她看了看旁邊——程馳的枕頭空著，他昨晚加班到十一點，現在還在睡。
她起來，去嬰兒房。
小洛站在小床裏，扶著欄杆，臉哭得通紅。看見她，伸手要抱，哭得更凶了。
“來了來了，媽媽來了。”
她把小洛抱起來，小家夥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著她的衣領，哭得一抽一抽的。
她輕輕拍著他的背，下樓。
廚房裏，婆婆正在煮麵。油煙機轟轟響，蓋住了她的嘀咕聲。但郭嘉聽不清也知道，肯定沒好話。
她把小洛放在地墊上，小家夥立刻爬過去抓積木。
婆婆端著兩碗麵出來，一碗放在程馳的位置上，一碗“咚”地放在郭嘉麵前。
麵還是那老三樣——臥一個雞蛋，幾根青菜，兩片午餐肉。
郭嘉看著那碗麵，有點反胃。
半年了，每天早上都是這個。
“謝謝媽。”她說。
婆婆沒應，拿起抹布擦灶台，擦得很大聲。
郭嘉低頭吃麵。
吃到一半，婆婆忽然開口。
“你那個工作，一個月多少錢？”
郭嘉筷子頓了頓。
“四千多。”
“四千多？”婆婆轉過頭看她，“四千多你辭什麽辭？四千多不是錢？”
郭嘉沒說話。
婆婆繼續擦灶台，一邊擦一邊說：“我們梧州，女人都要上班的。不上班，在家裏吃閑飯，婆家能看得起？”
郭嘉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我不是吃閑飯。”她說，“我在家寫稿，也能掙錢。”
“寫稿？”婆婆停下手中的抹布，看著她，“寫稿能掙幾個錢？那玩意兒能當飯吃？”
郭嘉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沒說。
她低頭繼續吃麵。
程馳下樓了，睡眼惺忪的，頭發亂糟糟。他在餐桌邊坐下，看見那碗麵，拿起來就吃。
婆婆立刻換了一張臉，聲音也軟了。
“慢點吃，別燙著。昨晚加班累壞了吧？”
程馳“嗯”了一聲，繼續吃。
婆婆在旁邊站著，看著他吃，臉上帶著笑。
“多吃點，媽特意給你臥了兩個雞蛋。”
郭嘉看了一眼自己的碗——一個。
她低頭，繼續吃。
小洛在地墊上玩夠了，爬過來抱她的腿。
“媽媽媽媽——”
她放下筷子，把小洛抱起來。
“不吃了？”婆婆看了一眼她碗裏剩下的麵，“又浪費。”
郭嘉沒說話，抱著小洛上樓。
關上門，她靠在門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這才第一天。
下午，程馳去上班了。婆婆在樓下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是那種家庭倫理劇，吵架的，哭哭啼啼的。
郭嘉在樓上寫稿。
小洛睡了，她能安靜兩個小時。
她開啟電腦，看著那個空白檔案，腦子裏也一片空白。
寫什麽？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得寫。不寫就沒錢。
手機響了。
是媽媽發來的微信：
【梁芝麻】：今天第一天在家，感覺怎麽樣？
郭嘉看著那行字，想了想，回：
【郭嘉】：還行。
【梁芝麻】：你婆婆沒說什麽？
郭嘉握著手機，猶豫了一下。
【郭嘉】：說了幾句，沒事。
【梁芝麻】：別往心裏去。她那人就那樣。
郭嘉苦笑。
她當然知道她那人就那樣。
但知道歸知道，堵還是堵。
她放下手機，繼續盯著那個空白檔案。
十分鍾過去了，還是空白。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北京的冬天，天灰濛濛的。樓下有人在遛狗，小狗跑得歡，主人跟在後麵喊。
她看著那個畫麵，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不用擠地鐵了。
不用打卡了。
不用看柳主任的臉色了。
不用聽開水房裏那些話了。
她深吸一口氣，回到電腦前。
開始打字。
寫到一半，小洛醒了。
她放下電腦，去嬰兒房。
小洛站在小床裏，看見她，咧嘴笑。
“媽媽！”
“哎。”
她把小洛抱起來，小家夥趴在她肩膀上，小手又攥著她的衣領。
她抱著他下樓。
婆婆還在看電視，看見她下來，看了一眼。
“醒了？”
“嗯。”
“餓不餓？”
“還沒。”
婆婆點點頭，繼續看電視。
郭嘉抱著小洛在沙發上坐下。小洛扭來扭去，要下地玩。她把他放下來，小家夥立刻爬向茶幾，伸手要抓上麵的遙控器。
“不能抓。”
她搶下來，小洛嘴一癟，要哭。
婆婆在旁邊說：“你讓他玩會兒怎麽了？”
“這是遙控器，不是玩具。”
“遙控器怎麽了？我們梧州，孩子什麽都玩，也沒見出事。”
郭嘉沒說話，把遙控器放高了。
小洛夠不著，開始哭。
郭嘉把他抱起來，哄著。
婆婆在旁邊嘀咕：“慣的。”
晚飯，程馳回來吃。
婆婆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魚、炒青菜。郭嘉看著那一桌子，心想：平時我吃麵，兒子回來就這待遇。
飯桌上，婆婆又開始唸叨。
“嘉嘉今天在家寫稿，寫了一下午。”
程馳抬頭看郭嘉。
“寫得怎麽樣？”
“還行。”郭嘉說，“寫了一千多字。”
婆婆在旁邊插嘴：“一千多字能掙多少錢？”
郭嘉頓了頓。
“幾百吧。”
“幾百？”婆婆筷子停了，“寫一天才幾百？”
程馳說：“媽，稿費是這麽算的。”
婆婆“哼”了一聲。
“我們梧州，隔壁老王家媳婦在工廠上班，一個月五六千。人家那纔是正經工作。”
郭嘉沒說話，低頭吃飯。
程馳看了他媽一眼，也沒說話。
吃完飯，郭嘉收拾碗筷。
婆婆在旁邊擦桌子，忽然說：“你那個稿費，一個月能掙多少？”
郭嘉想了想。
“不一定，好的時候七八千，不好的時候三四千。”
婆婆愣了一下。
“七八千？”
“嗯。”
婆婆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那還行。”
郭嘉看著她，有點意外。
婆婆沒再說話，繼續擦桌子。
晚上，小洛睡了。
郭嘉坐在電腦前，繼續寫稿。
程馳進來，在她旁邊坐下。
“我媽今天又說你了？”
郭嘉想了想。
“還行，習慣了。”
程馳看著她。
“你別往心裏去。”
郭嘉點點頭。
程馳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那個稿費，真的能掙七八千？”
“有時候能。”
“那就好。”他說，“我媽那人，就是嘴碎。你掙得多，她就不說了。”
郭嘉看著他。
“你今天怎麽幫她說話？”
程馳愣了一下。
“我不是幫她說話。”他說，“我是告訴你，怎麽對付她。”
郭嘉沒說話。
程馳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寫吧，我先睡了。”
他出去了。
郭嘉坐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
然後她轉回去，繼續寫稿。
寫到淩晨一點，稿子寫完了。
兩千三百字，關於離職第一天，關於婆婆的那些話。
她發給林曦。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北京的夜，很安靜。
遠處有幾盞燈亮著，不知道是誰家還沒睡。
她想起今天的事——
婆婆的臉，婆婆的話，婆婆的那個“哼”。
想起程馳的沉默，小洛的哭聲，媽媽那條微信。
想起那碗麵，那個“還行”。
她忽然想笑。
這才第一天。
還有好多天。
但她知道，她能撐下去。
因為有人在等她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