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柳主任談完的第二天，郭嘉收到了人力部的通知。
“郭嘉，來一趟人力部，辦一下離職手續。”
發訊息的是人力部的小周，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平時沒什麽交集。郭嘉隻記得她說話慢條斯理的，辦事也慢條斯理的，像一隻永遠不著急的樹懶。
郭嘉放下手裏的版樣，站起來。
老周在旁邊看了她一眼。
“人力部？”
“嗯。”
老周點點頭，沒說話。
但那個眼神，郭嘉看懂了——小心點。
人力部在七樓，和柳主任的辦公室同一層。郭嘉坐電梯上去，走廊裏靜悄悄的，隻有她的腳步聲。
敲門。
“進來。”
小周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放著一遝檔案。她戴著眼鏡，頭發紮得很緊，一絲不苟的樣子。
“坐。”
郭嘉坐下。
小周看著她，沒急著說話。
郭嘉等著。
“你的辭職報告，我收到了。”小周終於開口，聲音還是那種慢條斯理的調子，“柳主任那邊也批了。”
郭嘉愣了一下。
批了？
昨天還吵成那樣，今天就批了？
小周好像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釋說：“柳主任那邊，我跟她溝通過了。她說按正常流程走。”
郭嘉沒說話。
正常流程？
昨天還說要用產假卡她，今天就正常流程了？
“但有些細節，我們需要確認一下。”小周翻開手裏的檔案，“你的情況比較特殊，產假期間返崗，然後又辭職，涉及到工齡計算、離職補償、社保轉移等一係列問題。”
郭嘉聽著那些詞，心裏有點發緊。
工齡計算。離職補償。社保轉移。
她什麽都不懂。
“我先跟你說一下工齡的問題。”小周說，“你產假是到一月底的，但你十月份就返崗了。這段時間，按勞動法規定，屬於‘產假期間返崗’，你的工齡是連續計算的，不會斷。”
郭嘉鬆了口氣。
老周說得對。
“但離職補償，就要重新算了。”小周繼續說。
郭嘉看著她。
“什麽意思？”
“你的離職補償，是按你在這個單位的連續工作年限算的。”小周說，“你2019年入職，到現在四年多。按勞動法，工作滿一年給一個月工資，你應該是四個月。”
郭嘉點點頭。
“但你這幾個月是產假期間返崗，嚴格來說，你的‘連續工作年限’要從返崗那天開始重新算。”小周看著她，“你十月份返崗，到現在四個月，不滿一年。”
郭嘉愣住了。
“那我的補償……”
“隻有半個月工資。”小周說。
郭嘉腦子裏嗡了一聲。
半個月工資。
兩千多。
“這不對。”她說，“我幹了四年多，憑什麽隻給半個月？”
小周看著她，表情沒什麽變化。
“因為你這幾個月是‘產假期間返崗’，不是正式複工。”她說，“這是規定。”
郭嘉手攥緊。
“那產假之前呢？那四年不算？”
“不算。”小周說，“你產假期間，勞動關係還在，但那是‘休假狀態’，不是‘工作狀態’。離職補償隻算實際工作的時間。”
郭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想起這四年。
四年，一千多個日夜。
編過的版麵摞起來比她人還高。加過的班數都數不清。寫過的稿子能出一本書。
最後隻值半個月工資？
“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勞動法。”小周說，語氣還是那種慢條斯理的調子，“或者去諮詢勞動仲裁。”
郭嘉看著她。
那張臉，很平靜。
但她忽然覺得，這張臉比柳主任的冷笑還可怕。
“我考慮一下。”她站起來。
小周點點頭。
“好的，想好了隨時來找我。但最好快點，你月底就要走了。”
郭嘉走出去。
走廊裏，她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掏出手機，給麗麗發微信：
【郭嘉】：你在單位嗎？
【麗麗】：在，怎麽了？
【郭嘉】：來一下七樓，有事問你。
五分鍾後，麗麗上來了。
看見郭嘉的臉色，她嚇了一跳。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郭嘉把事情說了一遍。
麗麗聽完，臉色也變了。
“半個月？就半個月？”
“嗯。”
“這也太欺負人了！”麗麗氣得臉都紅了，“你幹了四年多，憑什麽隻給半個月？”
郭嘉沒說話。
麗麗想了想，忽然說：“你等著，我去問個人。”
“誰？”
“我一個朋友，在勞動仲裁那邊上班。”麗麗說，“我讓她幫你問問。”
郭嘉看著她。
“能行嗎？”
“試試看。”麗麗掏出手機，“你在這兒等著。”
她走到一邊，開始打電話。
郭嘉站在原地，看著窗外的天。
灰濛濛的，要下雪了。
十分鍾後，麗麗回來了。
臉色比剛才還複雜。
“怎麽說？”郭嘉問。
麗麗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我朋友說……”她頓了頓，“人力部說的，不全對。”
郭嘉愣了一下。
“什麽意思？”
“你產假期間返崗，確實算‘產假期間’。”麗麗說，“但勞動法規定，隻要你返崗了，就算‘實際工作’。你的補償應該按你全部的工作年限算，不是隻算返崗這幾個月。”
郭嘉聽著，心跳快了一拍。
“那我應該是多少？”
“四年多，應該是四到五個月工資。”麗麗說，“具體要看你的工齡怎麽算。”
郭嘉算了一下。
四千三乘以四，一萬七千二。
比兩千多，多了一萬五。
“那我該怎麽辦？”
“我朋友說，你可以申請勞動仲裁。”麗麗說，“但你得準備好證據——勞動合同、工資條、考勤記錄、返崗證明什麽的。”
郭嘉點點頭。
“我都有。”
麗麗看著她。
“你想好了？打官司很麻煩的。”
郭嘉想了想。
“不麻煩。”她說，“半個月工資太少了，我不能認。”
麗麗看著她，忽然笑了。
“行，我支援你。”
郭嘉也笑了。
下午四點，郭嘉回到工位。
老周還在，正在看版樣。
她坐下來，開始翻自己的東西。
合同、工資條、考勤記錄、返崗通知——一樣一樣找出來，放好。
老周在旁邊看著。
“準備打官司？”
郭嘉愣了一下。
“您怎麽知道？”
老周轉過身，看著她。
“你那個表情，我見過。”他說，“當年我也是這樣。”
郭嘉沒說話。
老周繼續說：“人力部那些人，就是吃準了你們不懂法，能嚇一個是一個。你真去仲裁，他們就慫了。”
郭嘉看著他。
“周老師，您當年……”
“當年我沒去。”老周打斷她，“我認了。”
他頓了頓。
“所以我現在在這兒。”
郭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老周轉回身，繼續看電腦。
“你去。”他說，“別像我一樣。”
郭嘉點點頭。
“謝謝周老師。”
老周沒回頭，擺了擺手。
第二天上午，郭嘉又去了人力部。
小周看見她，還是那種慢條斯理的表情。
“想好了？”
“想好了。”郭嘉說，“但我有個問題。”
“什麽問題？”
“勞動法規定，產假期間返崗，算實際工作。我的補償應該按全部工作年限算，不是隻算這幾個月。”
小周愣了一下。
“你查了？”
“查了。”郭嘉說，“我還諮詢了勞動仲裁。”
小周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開口，語氣有點變了。
“郭嘉，你這是要打官司？”
郭嘉搖搖頭。
“我不想打官司。”她說，“我隻想要我該得的。”
小周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歎了口氣。
“你等一下。”
她站起來，走出去。
郭嘉坐著，等著。
十分鍾後，小週迴來了。
後麵還跟著一個人——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穿著西裝，表情嚴肅。
“這是我們人力部的王主任。”小周介紹。
郭嘉站起來。
王主任看著她，點了點頭。
“坐。”
郭嘉坐下。
王主任也坐下，看著手裏的檔案。
“你的情況，我瞭解了。”他開口，聲音很低沉，“你要求按全部工作年限算補償？”
“是的。”
王主任沉默了一下。
“你知道，如果你堅持這個要求，我們可以走法律程式。”
郭嘉看著他。
“我知道。”
“那會拖很久。”
“我知道。”
“你不一定能贏。”
郭嘉想了想。
“不一定能贏，也不一定輸。”她說，“但半個月工資，我肯定不能認。”
王主任看著她，眼神有點複雜。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你知不知道，報社現在什麽情況？”
郭嘉愣了一下。
“什麽情況？”
王主任放下手裏的檔案。
“報社改製，你知道嗎？”
“知道。”
“那你知道，這次改製，要裁多少人嗎？”
郭嘉搖頭。
王主任看著她，慢慢說：“百分之三十。”
郭嘉愣住了。
百分之三十。
“整個集團，百分之三十的人要裁。”王主任說，“你這個部門，至少要走三分之一。”
郭嘉腦子裏飛快地轉。
三分之一。
柴編輯？吳姐？麗麗？還是……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王主任問。
郭嘉搖頭。
“意味著，你現在走，是主動辭職。”王主任說，“你要是再等兩個月，可能就是被裁了。”
郭嘉看著他。
“被裁和主動辭，有什麽區別？”
王主任笑了一下。
那種笑，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區別大了。”他說，“被裁的話，補償按全部工作年限算，一分不能少。而且，如果報社被認定違法裁員，還要給雙倍。”
郭嘉愣住了。
雙倍？
四年多，雙倍就是八到十個月工資。
三萬四到四萬三。
“你是在勸我別走？”她問。
王主任搖搖頭。
“我不是在勸你。”他說，“我是在告訴你事實。”
他頓了頓。
“你現在的補償，按全部年限算，是四個月工資。按返崗算，是半個月。你自己選。”
郭嘉看著他。
“你什麽意思？”
王主任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開口。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拿四個月工資走人。”他說，“但有個條件。”
“什麽條件？”
“今天簽字，今天拿錢。”王主任說，“不能拖，不能反悔，不能跟任何人說。”
郭嘉愣住了。
今天簽字，今天拿錢？
四個月工資？
“為什麽？”她問。
王主任看著她。
“因為你走了，我們就不用裁別人了。”
郭嘉懂了。
名額。
裁員的指標。
她走了，占一個名額。別人就不用走了。
“你是讓我當那個‘主動辭職’的？”她問。
王主任點點頭。
“聰明。”
郭嘉坐在那裏，腦子裏飛快地轉。
四個月工資，一萬七千二。
今天簽字，今天拿錢。
不用打官司，不用拖，不用跟人力部扯皮。
但條件是——她得認，她是“主動辭職”的，不是被裁的。
而且，不能跟任何人說。
“我考慮一下。”她說。
王主任點點頭。
“五分鍾。”
郭嘉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天還是灰濛濛的。
她想起老周那句話：“你要是想走，就早點走。”
她想起柳主任那張臉。
她想起開水房裏那些話。
她想起小洛每天早上抱著她腿哭的樣子。
她想起程馳昨天晚上累倒在沙發上的樣子。
她想起康複費八千六，信用卡一萬二。
四個月工資，一萬七千二。
夠還信用卡，夠付一個月的康複費，夠給小洛買半年的尿不濕。
而且，不用打官司。
不用再跟人力部扯皮。
不用再看見柳主任那張臉。
她轉身，走回去。
“我簽。”
王主任點點頭，從檔案裏抽出一張紙。
“這是離職協議，你看一下。”
郭嘉接過來，一行一行看下去。
甲方：某某報社乙方：郭嘉
經雙方協商一致，乙方自願與甲方解除勞動合同。甲方一次性支付乙方經濟補償金人民幣壹萬柒仟貳佰元整（¥17200.00）。本協議生效後，雙方再無任何勞動爭議。
郭嘉看著那行字。
自願。
她確實是自願的。
自願離開這個地方。
她拿起筆，簽了字。
王主任接過協議，蓋了章。
“錢今天到賬。”他說，“你可以走了。”
郭嘉站起來。
走到門口，她回頭。
王主任坐在那裏，看著手裏的檔案，表情平靜。
“王主任。”她開口。
他抬頭。
“報社真的要裁那麽多人？”
王主任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點點頭。
“下個月開始。”
郭嘉沒說話。
她推門出去。
走廊裏，她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掏出手機，給麗麗發微信：
【郭嘉】：我簽了。
【麗麗】：簽什麽？
【郭嘉】：離職協議。四個月工資。
麗麗發了一串感歎號。
然後：
【麗麗】：你怎麽談下來的？
郭嘉想了想，回：
【郭嘉】：不是我談的，是他們給的。
【麗麗】：為什麽？
郭嘉看著那行字，沒回。
她想起王主任那句話：不能跟任何人說。
她把手機收起來，往樓下走。
走到三樓，她停下來。
校對科的門開著。
老周還在裏麵，正在看版樣。
她走進去。
“周老師。”
老周轉過身，看著她。
“簽了？”
“嗯。”
老周點點頭。
“多少？”
“四個月。”
老周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郭嘉見過——嘴角往上扯，眼睛也在笑。
“好。”他說。
郭嘉看著他。
“周老師，您……”
“我沒事。”老周轉回身，繼續看電腦，“我在這兒，挺好的。”
郭嘉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穿著舊夾克的背影，花白的頭發，纏著白膠布的眼鏡腿。
她忽然想說什麽，但說不出來。
老周沒回頭，擺了擺手。
“走吧。”
郭嘉點點頭。
“謝謝周老師。”
她走出去。
走廊裏，她慢慢走著。
走到一樓，她停下來。
門口的陽光照進來，金色的，暖洋洋的。
她站在那兒，看著那道光。
然後她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