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辭職後的第一週,婆婆開始全麵科普“梧州規矩”。
第一天早上,郭嘉起來晚了——其實也沒多晚,八點而已。小洛昨晚鬧了兩次,她幾乎沒睡,早上實在起不來。
下樓的時候,婆婆已經在廚房忙活了。看見她,臉上那表情就像看見什麽不該看見的東西。
“起來了?”
“嗯。”
郭嘉去抱小洛。小家夥在地墊上玩,看見她,伸手要抱。
婆婆端著麵出來,放在桌上,嘴裏開始唸叨。
“在我們梧州,媳婦都是天不亮就起來的。要給公婆燒水、做飯、打掃屋子。太陽出來了才起床,那是懶婆娘。”
郭嘉抱著小洛,沒說話。
婆婆繼續說:“我當年嫁到程家,每天四點半就起來。你公公他媽,那可是厲害角色,我伺候了她二十年,從沒睡過一個懶覺。”
郭嘉心裏想:那是你的事。
但她沒說。
坐下來吃麵。還是那老三樣——雞蛋、青菜、午餐肉。
吃到一半,婆婆又開口了。
“我們梧州,女人不能上桌吃飯。”
郭嘉筷子頓了頓。
“那您怎麽在桌上吃?”
婆婆愣了一下,然後說:“我那是例外。我是婆婆。”
郭嘉沒說話,繼續吃。
晚上程馳回來,郭嘉跟他說了這事。
程馳聽完,笑了。
“你別理她。她也就嘴上說說,真讓她不上桌,她第一個不幹。”
郭嘉看著他。
“她以前也這樣對你爸的媽?”
程馳想了想。
“聽我爸說,我媽當年也挺受氣的。我奶奶那人,比她還厲害。”
郭嘉沒說話。
她忽然有點理解婆婆了。
但又覺得,理解歸理解,受不了還是受不了。
第二天,婆婆換了新花樣。
晚上吃飯,程馳加班沒回來。就郭嘉、婆婆、小洛三個人。
婆婆把菜端上來,然後自己坐下,開始吃。
郭嘉抱著小洛,正準備坐下——
“你站著吃。”
郭嘉愣住了。
“什麽?”
婆婆頭也沒抬,夾著菜說:“我們梧州,男人不在家,女人不能上桌。”
郭嘉看著她。
“您剛才說什麽?”
婆婆抬頭,看著她。
“我說,男人不在家,女人不能上桌。這是我們梧州的規矩。”
郭嘉抱著小洛,站在那兒。
小洛在她懷裏扭來扭去,要下地玩。
她深吸一口氣。
“媽,這是北京。”
婆婆皺眉。
“北京怎麽了?北京就能不講規矩?”
郭嘉沒說話,把小洛放進嬰兒椅,然後自己坐下來。
婆婆看著她,臉色變了。
“你——”
“媽,我累了。”郭嘉拿起筷子,“我想坐著吃飯。”
婆婆瞪著她,瞪了半天。
郭嘉沒看她,低頭吃飯。
小洛在旁邊咿咿呀呀的,伸手要抓碗。
婆婆最後沒再說什麽,但那頓飯吃得特別安靜。
晚上程馳回來,郭嘉又跟他說了。
程馳這次沒笑。
“她真讓你站著吃?”
“嗯。”
程馳沉默了一會兒。
“我去跟她說。”
“不用。”郭嘉說,“我自己坐下了。”
程馳看著她,眼神有點複雜。
“郭嘉……”
“沒事。”她說,“我能處理。”
第三天,婆婆又來了新花樣。
下午,郭嘉在樓上寫稿,婆婆敲門進來。
“我跟你說個事。”
郭嘉抬頭。
“什麽事?”
婆婆在床邊坐下,一臉嚴肅。
“我們梧州,媳婦的錢,都得交給婆婆管。”
郭嘉愣了一下。
“什麽?”
“錢。”婆婆說,“你掙的稿費,得交給我。我幫你們攢著,以後給小洛上學用。”
郭嘉看著她。
“媽,我自己能管錢。”
婆婆皺眉。
“你管?你管得住嗎?你們北京人,大手大腳的,多少錢都花光。”
郭嘉深吸一口氣。
“媽,我一個月稿費七八千,自己管得好。”
婆婆臉色變了。
“你這是什麽態度?我這是為你們好!”
郭嘉沒說話。
婆婆站起來,聲音高了。
“我們梧州,媳婦的錢都交給婆婆!這是規矩!你不守規矩,就是不把我當婆婆!”
郭嘉看著她。
那張臉,因為激動,有點紅。
她忽然想起程馳說的——他媽當年也挺受氣的。
“媽,”她開口,盡量讓聲音平靜,“我知道您是為我們好。但現在是北京,不是梧州。北京這邊,都是自己管錢的。”
婆婆瞪著她。
“你少拿北京壓我!北京怎麽了?北京就能不講孝道?”
郭嘉沒說話。
婆婆等了半天,沒等到她的服軟,氣得轉身走了。
門“砰”地關上。
郭嘉坐在那兒,半天沒動。
晚上吃飯,婆婆沒出來。
程馳去叫她,她說“不餓”。
程馳回來,看著郭嘉。
“你又跟她吵架了?”
郭嘉說:“沒吵。她要我把稿費交給她管,我沒同意。”
程馳沉默了一會兒。
“她就那樣,你別理她。”
郭嘉看著他。
“你覺得我該交嗎?”
程馳愣了一下。
“當然不該。”
郭嘉點點頭。
“那就行了。”
第四天,婆婆開始冷戰。
早上起來,沒有麵。
郭嘉去廚房,灶台是冷的。婆婆坐在客廳裏看電視,看也不看她。
她自己煮了麵,給小洛餵了奶。
婆婆全程當她是空氣。
下午,婆婆抱著小洛在客廳玩。郭嘉下樓倒水,婆婆看見她,立刻站起來,把小洛抱走了。
郭嘉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
晚上程馳回來,婆婆終於說話了——但隻跟程馳說。
“兒子,媽今天給你做了紅燒肉。”
“兒子,你累不累?媽給你捏捏肩。”
“兒子,多吃點,這個菜是你愛吃的。”
郭嘉坐在旁邊,像個透明人。
程馳有點尷尬,一直給郭嘉使眼色。
郭嘉沒理他,低頭吃飯。
吃完飯,她上樓寫稿。
程馳跟上來。
“你別生氣。”
郭嘉說:“沒生氣。”
“她就是那樣,過幾天就好了。”
郭嘉看著他。
“程馳,你覺得我能在這兒待多久?”
程馳愣住了。
“什麽意思?”
郭嘉沒說話。
她也不知道。
第五天,婆婆終於開口跟她說話了。
不是因為想通了,是因為小洛。
小洛摔了一跤,磕在茶幾角上,額頭起了個包,哭得撕心裂肺。
郭嘉抱著他哄,婆婆在旁邊急得團團轉。
“怎麽摔的?你怎麽看的孩子?”
郭嘉沒理她,繼續哄小洛。
婆婆伸手要抱,小洛不肯,往郭嘉懷裏躲。
婆婆站在那兒,手懸在半空。
郭嘉抬頭,看見她的眼眶紅了。
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這個人,也可憐。
一個人在北方,兒子不親她,孫子也不親她。天天守著那些梧州的規矩,守著那些沒人聽的道理。
“媽,”她說,“您別急,他沒事。”
婆婆看著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點點頭,轉身去拿藥油了。
晚上,婆婆又煮了麵。
還是那老三樣——雞蛋、青菜、午餐肉。
但這次,她把碗端到郭嘉麵前,說:“吃吧。”
郭嘉接過碗。
“謝謝媽。”
婆婆沒說話,在旁邊坐下。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
“我們梧州,是有很多規矩。有些規矩,確實老了。”
郭嘉看著她。
婆婆繼續說:“但我不是壞心眼。我就是……怕你們不會過日子。”
郭嘉沒說話。
婆婆站起來,往廚房走。
走到門口,她回頭。
“你那個稿費,你自己管吧。”
她進去了。
郭嘉坐在那兒,看著那碗麵。
熱氣騰騰的。
她忽然覺得,這碗麵,好像沒那麽難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