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新的開始
大年初四,早上六點,郭嘉就被婆婆的敲門聲吵醒了。
“起來吃飯了,一會兒趕高鐵。”
郭嘉睜開眼,天還沒亮透。旁邊小洛睡得正香,小手舉在腦袋兩邊,像投降。
她輕手輕腳爬起來,開門。
婆婆站在門口,手裏端著兩碗麵。
“趁熱吃,一會兒涼了。”
郭嘉接過碗——臥了一個雞蛋,幾根青菜,還有兩片午餐肉。
和每次一樣。
“謝謝媽。”
婆婆點點頭,看了一眼房間裏的小洛。
“還睡著呢?”
“嗯。”
“那讓他睡,一會兒醒了再喂。”婆婆說,“你們先吃。”
郭嘉端著碗回房間,程馳也醒了,正靠著床頭看手機。
“我媽又煮麵了?”
“嗯。”
程馳看了一眼那碗麵,笑了。
“她就會煮這個。”
郭嘉也笑了。
“挺好的,至少不會餓著。”
兩個人吃完麵,開始收拾最後的行李。
小洛醒了,在小床裏哼哼。郭嘉把他抱起來,餵奶。小家夥吃上奶就安靜了,小手攥著她的衣領,眼睛半閉著。
程馳在旁邊收拾,忽然說:“你說,我媽昨晚是不是哭了?”
郭嘉愣了一下。
“哭了?”
“我半夜起來上廁所,聽見她在樓下跟爸說話,聲音有點不對。”程馳說,“可能是不捨得小洛。”
郭嘉沒說話。
她想起昨晚吃飯的時候,婆婆一直抱著小洛不肯撒手。小洛在她懷裏扭來扭去,要下地玩,她不讓,說“讓奶奶多抱一會兒,明天就走了”。
那時候她沒多想。
現在想想,確實有點不一樣。
七點半,出發。
婆婆送到門口,眼圈果然有點紅。
“路上小心,到了打電話。”
程馳抱了抱她:“知道了,媽。”
婆婆又看向郭嘉——準確地說,是看向郭嘉懷裏的小洛。
“讓小洛再讓我抱抱。”
郭嘉把小洛遞過去。
小洛這回沒躲,乖乖讓婆婆抱著。
婆婆抱著他,輕輕拍著背。
“奶奶的乖孫,要好好的,聽媽媽話,下次再來。”
小洛聽不懂,但好像感覺到了什麽,伸手摸了摸婆婆的臉。
婆婆眼眶更紅了。
程馳在旁邊說:“媽,行了,再抱就趕不上車了。”
婆婆這才把小洛還給郭嘉。
“走吧,走吧。”
郭嘉抱著小洛,跟著程馳往外走。
走出巷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婆婆還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那個身影,忽然有點孤單。
高鐵上,小洛很快就睡著了。
郭嘉把他放在座位上,蓋好毯子,自己靠著窗,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
程馳在旁邊刷手機。
“程馳。”
“嗯?”
“你媽昨晚跟我說了一句話。”
程馳抬頭。
“什麽話?”
郭嘉想了想。
“她說,‘嘉嘉,你要是實在太累,就把小洛送回來,我給你們帶。’”
程馳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郭嘉說,“昨晚你下去洗澡的時候,她跟我說的。”
程馳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怎麽說?”
“我說不用,我能帶。”
程馳看著她。
“你真能帶?”
郭嘉想了想。
“能。”她說,“就是累點。”
程馳沒說話,隻是伸手,握住她的手。
下午兩點,高鐵到站。
北京,到了。
出站的時候,小洛醒了,趴在郭嘉肩膀上,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程馳拖著行李箱,郭嘉抱著孩子,兩個人慢慢往外走。
地鐵上,人不多。小洛坐在郭嘉腿上,東張西望,對什麽都感興趣。
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女孩,看見小洛,笑了。
“好可愛,多大了?”
“一歲一個月。”郭嘉說。
女孩逗小洛玩,小洛看著她,忽然笑了。
女孩驚喜:“他對我笑了!”
郭嘉也笑了。
“他喜歡漂亮姐姐。”
女孩被逗樂了,下車的時候還跟小洛揮手告別。
程馳在旁邊說:“你兒子,從小就會撩妹。”
郭嘉瞪他。
“胡說八道。”
四點半,到家。
推開門,屋裏有點冷,好幾天沒住人了。程馳去開暖氣,郭嘉抱著小洛在沙發上坐下。
小洛東看看西看看,忽然指著地墊上的積木,“啊啊”地叫。
郭嘉把他放下來。小家夥立刻爬過去,抓起積木,開始往嘴裏塞。
“不能吃!”
她把積木搶下來,小洛嘴一癟,要哭。
程馳從廚房探出頭:“又開始了?”
“嗯。”
郭嘉把牙膠遞給他,小洛接過,啃了兩口,扔了,繼續伸手要積木。
程馳笑著搖頭。
“你兒子,記仇。”
郭嘉也笑了。
晚上,小洛睡了。
郭嘉坐在客廳裏,開啟電腦。
郵箱裏躺著幾封郵件。
林曦發來的,下期專欄選題。
兩個公眾號發來的,稿費到賬通知。
銀行發來的,信用卡賬單。
她一封一封看完。
然後她開啟檔案,開始寫稿。
程馳端著一杯熱水過來,放在她旁邊。
“寫什麽?”
“專欄。”郭嘉說,“下期的。”
程馳在她旁邊坐下,看著她寫。
寫了一會兒,郭嘉忽然停下來。
“程馳。”
“嗯?”
“你說,我明年能寫出來嗎?”
程馳愣了一下。
“寫什麽?”
“寫更多稿子,掙更多錢。”郭嘉說,“把信用卡還清,把康複費付了,把小洛養大。”
程馳想了想。
“能。”
郭嘉看著他。
“你怎麽知道?”
程馳笑了。
“因為你從來沒停過。”
郭嘉沒說話。
她低頭,繼續寫。
寫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媽媽打來的視訊。
她接起來,螢幕上出現梁芝麻的臉。
“嘉嘉,到家了?”
“到了。”
“小洛呢?”
“睡了。”
梁芝麻點點頭,又看了看她。
“你瘦了。”
郭嘉愣了一下。
“有嗎?”
“有。”梁芝麻說,“過年累壞了吧?”
郭嘉沒說話。
梁芝麻歎了口氣。
“你婆婆那邊,是不是又說了不少?”
郭嘉想了想。
“還行。”
“還行就是說了。”梁芝麻說,“嘉嘉,你別往心裏去。她說什麽,你就聽著,別頂嘴,也別往心裏去。你是跟程馳過,不是跟她過。”
郭嘉點點頭。
“我知道,媽。”
梁芝麻看著她,眼眶有點紅。
“媽就是心疼你。”
郭嘉鼻子一酸。
“媽,我沒事。”
掛了視訊,她坐在沙發上,半天沒動。
程馳在旁邊,輕輕攬著她的肩膀。
“想哭就哭。”
郭嘉搖搖頭。
“不想哭。”
“那想什麽?”
郭嘉想了想。
“想寫稿。”
程馳笑了。
“那就寫。”
她開啟檔案,繼續寫。
寫到淩晨一點,稿子寫完了。
兩千五百字,關於過年,關於南北差異,關於婆婆的那些話。
她發給林曦。
然後她合上電腦,站起來。
程馳已經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她輕輕推他。
“上樓睡。”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跟著她上樓。
躺下來的時候,她忽然說:“程馳。”
“嗯?”
“謝謝你。”
他翻個身,摟著她。
“謝什麽?”
“謝你陪著我。”
他沒說話,隻是把她摟得更緊了一點。
窗外,北京的夜,很安靜。
她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開始。
第二十八章 忍無可忍
春節回來的第二週,郭嘉收到了工資條。
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3800。
比上個月又少了五百。
她去找柳主任。
“主任,這個月工資怎麽少了?”
柳主任正在喝咖啡,抬頭看她一眼。
“你沒看通知?”
“什麽通知?”
“年前發的。”柳主任放下咖啡杯,“機動人員工資下調10%,從今年1月開始執行。”
郭嘉愣住了。
“我沒收到通知。”
“那就是漏發了。”柳主任說,“但通知確實發了,所有人都收到了。你可以回去翻翻郵箱。”
郭嘉站著,手攥緊。
“主任,我這個月幹了多少活你知道嗎?”
柳主任看著她。
“校對了四期版樣,加起來三十多萬字。幫發行部搞了一次活動。幫辦公室整理了三個月的存檔。還寫了四篇稿子,給報社賺了兩千多稿費。”
她頓了頓。
“然後你給我發三千八?”
柳主任沉默了幾秒。
“嘉嘉,我知道你不容易。”她說,“但工資標準不是我定的,是上麵定的。機動人員就是這個價,你要是不滿意……”
她沒說完,但郭嘉聽懂了。
你要是不滿意,可以走。
郭嘉看著她。
那張優雅的臉,那個“睡不醒”的發型,那隻金邊的咖啡杯。
她忽然覺得惡心。
“我知道了。”她說。
轉身出去。
走廊裏,她走得很快。
走到開水房門口,她停下來。
裏麵有人在說話。
“……聽說郭嘉工資又降了?”
“真的?降到多少了?”
“三千多吧。”
“三千多?那還不如去當保潔。”
“保潔都比她掙得多。”
“那她還幹?”
“誰知道,可能沒地方去吧。她那個情況,孩子那麽小,哪個單位要她?”
“也是,可憐。”
郭嘉站在門口,聽著那些話。
手在抖。
不是氣的。
是累的。
她太累了。
累得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轉身,往工位走。
走到半路,手機響了。
是康複機構。
“郭女士,您父親這個月的康複費用,麻煩這兩天結一下。一共八千六。”
郭嘉握著手機,手心出汗。
“好的,我知道了。”
“最晚週三,麻煩您了。”
“好。”
掛了電話,她站在走廊裏。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
她想起今天早上,小洛抱著她的腿不肯撒手,她蹲下來哄了十分鍾,最後還是婆婆硬把孩子抱走,她才脫身。
出門的時候,小洛的哭聲從門裏追出來,一直追到電梯口。
她想起昨天晚上,程馳加班到十一點纔回來,進門就倒在沙發上,一句話都不想說。她去給他熱飯,他擺擺手說“不吃了,累”。
她想起前天晚上,她寫到淩晨兩點,第二天早上五點又被小洛的哭聲吵醒。
她想起爸爸的臉,媽媽的臉,婆婆的臉,柳主任的臉,小孫的臉,開水房裏那些人的臉。
一張一張,排著隊。
她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站在這裏。
為什麽要每天早起擠地鐵?為什麽要聽那些人說那些話?為什麽要為了三千八的工資,把自己累成這樣?
她不知道。
下午三點,郭嘉在校對科看版樣。
老周在旁邊,忽然開口。
“你今天不對勁。”
郭嘉抬頭。
“沒什麽。”
老周看著她。
“臉色跟死人一樣。”
郭嘉苦笑。
“周老師,您真會誇人。”
老周沒笑。
“出什麽事了?”
郭嘉想了想,不知道從哪說起。
“沒事。”她說。
老周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
“我年輕時,也遇到過這種事。”
郭嘉愣了一下。
“什麽事?”
“被貶下來的時候。”老周說,“從副總編變成校對。工資砍了一半,辦公室從二十平換成三平,沒人跟我說話,開會沒人叫我。”
郭嘉沒說話。
老周轉回身,繼續看電腦。
“那時候我也問自己,為什麽要待在這兒?”
他頓了頓。
“後來我想明白了——因為沒地方去。”
郭嘉看著他。
那個穿著舊夾克的背影,花白的頭發,纏著白膠布的眼鏡腿。
“周老師……”
“你別說話。”老周打斷她,“我就是告訴你,你要是想走,就早點走。別像我一樣,拖到走不動了,隻能待在這兒。”
郭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老周沒再說話,繼續看版樣。
下午五點,郭嘉收到一條微信。
是麗麗發的。
【麗麗】:你猜我剛才聽到什麽?
【郭嘉】:什麽?
【麗麗】:柳主任在跟上麵申請,要把你調到發行部去。
郭嘉愣住了。
【郭嘉】:發行部?
【麗麗】:嗯,說是那邊缺人,讓你去常駐。
郭嘉握著手機,腦子裏一片空白。
發行部。
發傳單。
常駐。
她想起過年的時候,婆婆說的那些話。
“你們單位還發得出工資嗎?”
“實在不行就回來。”
她想起媽媽視訊裏那張臉。
“你瘦了。”
她想起小洛每天早上抱著她腿哭的樣子。
她想起程馳昨天晚上累倒在沙發上的樣子。
她想起老周剛才說的話。
“你要是想走,就早點走。”
她站在走廊裏,看著窗外。
天快黑了。
遠處的高樓,亮起了燈。
她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晚上七點,郭嘉到家。
小洛在地墊上玩,看見她,伸手要抱。
她把他抱起來,小洛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著她的衣領。
程馳在廚房做飯。
婆婆在旁邊擇菜。
郭嘉抱著小洛,在沙發上坐下。
“程馳。”她喊。
程馳從廚房探出頭。
“怎麽了?”
“吃完飯,我跟你說個事。”
程馳看著她,愣了一下。
“好。”
晚上,小洛睡了。
郭嘉和程馳坐在客廳裏。
程馳看著她。
“什麽事?”
郭嘉深吸一口氣。
“我要辭職。”
程馳愣住了。
“什麽?”
“辭職。”郭嘉說,“不幹了。”
程馳沉默了幾秒。
“為什麽?”
郭嘉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
工資降到三千八。康複費八千六。開水房裏那些話。柳主任要調她去發行部。
程馳聽完,沒說話。
“你怎麽想?”他問。
郭嘉想了想。
“我想了很久。”她說,“從年前就開始想。每次想辭職,都覺得再忍忍,也許就好了。每次忍下來,發現下次更難。”
她頓了頓。
“我今天站在走廊裏,忽然問自己:我為什麽要待在那兒?”
程馳看著她。
“為什麽?”
“我不知道。”郭嘉說,“為錢?一個月三千八,夠幹什麽?為前途?我有什麽前途?為麵子?我還有什麽麵子?”
程馳沒說話。
“我就是……不想忍了。”郭嘉說,“忍了一年,忍夠了。”
程馳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那就辭。”
郭嘉看著他。
“真的?”
“真的。”程馳說,“你那個破工作,有什麽好幹的?”
郭嘉張了張嘴。
“可是……”
“可是什麽?”程馳打斷她,“錢的事,我們一起想辦法。稿費不夠,我多加班。康複費不夠,我去借。你爸那邊,我們一起扛。”
郭嘉看著他,眼眶酸了。
“程馳……”
程馳伸手,把她拉進懷裏。
“你累了一年,夠了。”他說,“該歇歇了。”
郭嘉趴在他肩膀上,眼淚往下掉。
不是難過。
是終於不用忍了。
第二天早上,郭嘉給柳主任發了一條微信:
【郭嘉】:主任,我辭職。
柳主任很快回了:
【柳一紅】:為什麽?
郭嘉看著那三個字,想了想,回:
【郭嘉】:不想幹了。
發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
婆婆在旁邊問:“誰啊?”
“單位。”
“說什麽?”
郭嘉想了想。
“沒什麽。”
她站起來,上樓去看小洛。
小洛剛醒,在小床裏哼哼。她把他抱起來,小家夥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著她的衣領。
她抱著他,站在窗前。
窗外,太陽出來了。
金色的光照進來,照在他們身上。
她忽然覺得,今天的陽光,格外暖。
2.衝突
郭嘉辭職的訊息,第二天就在部門裏傳開了。
第一個來找她的是麗麗。
“你真辭了?”麗麗把她拉到開水房,壓低聲音問。
“嗯。”
“為什麽呀?”
郭嘉看著她,想了想,還是說了實話。
“忍夠了。”
麗麗愣了一下,然後歎了口氣。
“也是,你這半年太不容易了。”她頓了頓,“那你想好以後幹什麽了嗎?”
“寫稿。”
“全職?”
“嗯。”
麗麗看著她,眼神有點複雜。
“能行嗎?”
郭嘉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但總得試試。”
麗麗點點頭,沒再問。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柳主任那邊,你辦手續了嗎?”
“還沒。”
“那你小心點。”麗麗壓低聲音,“我聽人說,她挺生氣的。”
郭嘉愣了一下。
“生氣?生什麽氣?”
“你辭職,她臉上不好看。”麗麗說,“而且你走得這麽突然,她那邊的活兒誰幹?”
郭嘉沒說話。
她想起昨天那條微信——她隻回了四個字:不想幹了。
確實有點衝。
但說都說了,還能怎樣?
下午兩點,郭嘉接到柳主任的電話。
“來我辦公室一趟。”
郭嘉放下手裏的版樣,站起來。
老周在旁邊看了她一眼。
“辦手續?”
“嗯。”
老周點點頭,沒說話。
郭嘉走出去,往柳主任辦公室走。
走廊裏,她走得比平時慢。
不是因為緊張。
是不知道會麵對什麽。
敲門。
“進來。”
柳主任坐在辦公桌前,電腦開著,麵前放著一杯咖啡。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說“坐”。
郭嘉站著。
柳主任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開口。
“你這辭職,是認真的?”
“是。”
“為什麽?”
郭嘉想了想。
“工資太低。”她說,“三千八,不夠花。”
柳主任皺皺眉。
“工資的事,我不是跟你說過嗎?那是上麵的規定。”
“我知道。”郭嘉說,“但我不能一直拿三千八。”
柳主任沉默了一下。
“那你以後幹什麽?”
“寫稿。”
“全職寫稿?”
“嗯。”
柳主任看著她,眼神有點複雜。
“你知道現在全職寫稿多難嗎?”
郭嘉沒說話。
“稿費不穩定,沒有五險一金,沒有保障。”柳主任說,“你想過這些嗎?”
“想過。”
“想過還要辭?”
“想過才辭。”郭嘉說,“不穩定也比三千八強。”
柳主任的臉色變了。
那是一種郭嘉從來沒見過的表情——不是優雅,不是高冷,是有點惱羞成怒。
“郭嘉,你這是什麽態度?”
郭嘉看著她。
“主任,我沒什麽態度。”她說,“我就是不想幹了。”
柳主任站起來。
“你不想幹,可以。”她說,“但你得按規矩來。寫辭職報告,走正常流程。不能說走就走,把活兒撂下。”
“我沒說走就走。”郭嘉說,“我昨天發的微信,今天來辦手續。一個月交接期,我可以幹到月底。”
柳主任冷笑了一聲。
“交接?你交接給誰?”
郭嘉愣了一下。
“你的活兒,誰幹?”柳主任說,“校對那攤,老周自己都忙不過來。發行那邊,下個月還有活動。辦公室的存檔,你整理了一半。你說走就走,這些誰接手?”
郭嘉張了張嘴。
她沒想過這些。
“我給你一個月時間,把這些都幹完。”柳主任說,“幹完了,才能走。”
郭嘉看著她。
“一個月幹不完。”
“那就幹完為止。”
郭嘉深吸一口氣。
“主任,我辭職是正常的勞動權利。我按規矩來,寫報告,交接,一個月後走。你不能用這種理由卡我。”
柳主任看著她,眼神冷下來。
“郭嘉,你別忘了,你還有產假沒休完。”
郭嘉愣住了。
“什麽意思?”
“你產假是到一月底的。”柳主任說,“你提前回來上班,是你自己願意的。但那段時間,你還是算在產假裏。嚴格來說,你這幾個月是‘產假期間返崗’,不是正式複工。”
郭嘉腦子嗡了一聲。
“所以呢?”
“所以,你的工齡、年假、離職補償,都得重新算。”柳主任說,“你要是現在走,我隻能按‘產假期間離職’給你辦。”
郭嘉看著她。
“那是什麽待遇?”
柳主任沒說話。
但郭嘉懂了。
那是什麽待遇?沒有補償,沒有年假折現,什麽都沒有。
“主任,”她開口,聲音有點抖,“你這是……”
“我這是按規矩辦事。”柳主任打斷她,“你要走,可以。但得按我的規矩走。”
郭嘉站著,手攥緊。
她想起老周說的那句話——當年他也是這麽下來的。
“我知道了。”她說。
轉身出去。
走廊裏,她走得很快。
走到開水房門口,她停下來。
裏麵有人在說話。
“……聽說了嗎?郭嘉要辭職,柳主任不讓。”
“為什麽不讓?”
“誰知道,可能是不爽吧。”
“她有什麽不爽的?人家要走就走唄。”
“你不懂,柳主任那個人,最煩下麵的人先走。要走也得是她趕走的才行。”
郭嘉站在門口,聽著那些話。
手在抖。
她推開門,走進去。
裏麵兩個人——是小孫和另一個廣告部的女的。
看見她,兩個人臉色都變了。
“郭、郭嘉……”
郭嘉看著她們。
“你們剛才說什麽?”
小孫張了張嘴。
“沒、沒什麽……”
“我聽見了。”郭嘉說,“你們說,柳主任最煩下麵的人先走。”
小孫臉色發白。
郭嘉看著她。
“你知道柳主任當年怎麽下來的嗎?”
小孫愣了一下。
“什麽?”
“她當年也是被人擠走的。”郭嘉說,“從副總編被擠到部門主任。所以她最恨別人先走,因為那讓她想起自己當年。”
小孫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郭嘉轉身,走出去。
回到工位,她坐下來,手還在抖。
老周在旁邊看著她。
“談崩了?”
郭嘉點點頭。
老周轉過身,看著她。
“她卡你什麽?”
“產假的事。”郭嘉說,“說我產假沒休完,要重新算工齡。”
老周沉默了一下。
“那是扯淡。”
郭嘉看著他。
“產假期間的返崗,不算正式複工。但你的工齡不會斷,這是勞動法規定的。”老周說,“她就是想嚇你,讓你不敢走。”
郭嘉愣住了。
“真的?”
“真的。”老周說,“你去查查勞動法就知道了。”
郭嘉看著他。
“周老師,您怎麽知道?”
老周轉回身,繼續看電腦。
“因為我當年也被人這麽嚇過。”
郭嘉沒說話。
她站起來,往外走。
去找柳主任。
第二次敲門。
柳主任看見她,皺了皺眉。
“還有事?”
“主任,我想跟你確認一下。”郭嘉說,“產假期間返崗,工齡到底怎麽算?”
柳主任愣了一下。
“你什麽意思?”
“我去查了勞動法。”郭嘉說——她其實還沒查,但老周說了,她就信了——“產假期間的返崗,工齡不會斷。你不能用這個卡我。”
柳主任看著她,臉色變了。
“你查了?”
“查了。”
柳主任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冷笑了一聲。
“好,你厲害。”她說,“那你就走吧。把辭職報告交上來,一個月後走人。”
郭嘉看著她。
“一個月交接期,我可以幹到月底。但那些活兒,我幹不完。”
柳主任盯著她。
“幹不完也得幹。”
郭嘉沒說話。
她站在那裏,看著柳主任。
那張優雅的臉,那個“睡不醒”的發型,那杯金邊的咖啡。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主任,”她開口,“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柳主任看著她。
“什麽問題?”
“您當年被從副總編調到這個部門的時候,是什麽感覺?”
柳主任愣住了。
郭嘉看著她。
“您那時候,是不是也覺得自己被人坑了?”
柳主任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你——”
“我沒別的意思。”郭嘉說,“我就是想問,您現在卡我,是不是因為您當年被人卡過?”
柳主任站著,手在抖。
那杯咖啡,在桌上,涼了。
郭嘉看著她。
等了幾秒,沒等到回答。
她轉身,走出去。
這一次,她沒回頭。
走廊裏,她走得很快。
快得像要飛起來。
回到工位,她坐下來。
老周在旁邊看著她。
“談完了?”
“嗯。”
“怎麽樣?”
郭嘉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但我覺得,我贏了。”
老周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種笑,郭嘉沒見過——嘴角往上扯,眼睛也在笑。
“好。”他說。
郭嘉開啟電腦,開始寫辭職報告。
寫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麗麗。
【麗麗】:我聽說你跟柳主任吵架了?
郭嘉看著那行字,回:
【郭嘉】:沒吵,就是問了她一個問題。
【麗麗】:什麽問題?
郭嘉想了想,回:
【郭嘉】:問她當年被貶的時候什麽感覺。
麗麗發了一串省略號。
然後:
【麗麗】:你牛。
郭嘉笑了。
她把手機放下,繼續寫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