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程馳不馳
郭嘉到家已經快八點了。
今天校對科的活兒特別多,老周說下週要出合刊,所有版樣都得在這周過完。她加了兩個小時班,才把當天的量看完。
推開門,屋裏黑著燈。
她愣了一下。平時這個點,客廳的燈應該亮著,婆婆在廚房忙活,小洛在地墊上玩,程馳在沙發上刷手機。
今天什麽情況?
她開了燈,喊了一聲:“媽?程馳?”
沒人應。
她上樓,推開嬰兒房的門。
小洛在小床裏睡著了,臉上還有淚痕。婆婆坐在旁邊,臉色不太好。
“媽,怎麽了?”
婆婆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郭嘉心裏一緊。
“程馳呢?”
“在房間。”
郭嘉轉身,推開自己房間的門。
程馳坐在床邊,背對著門,沒開燈。
“程馳?”
他沒回頭。
郭嘉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怎麽了?”
程馳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今天我被罵了。”
郭嘉愣了一下。
“誰罵你?”
“客戶。”程馳說,“一個專案,跟了半年,今天被斃了。客戶說我們不行,要換供應商。”
郭嘉張了張嘴。
“然後呢?”
“然後老闆找我談話。”程馳說,“說這個專案丟了,公司損失幾百萬。問我怎麽回事,問我為什麽搞不定客戶,問我到底有沒有能力。”
郭嘉沒說話。
程馳繼續說:“我說我盡力了。老闆說,盡力有什麽用?結果呢?”
他轉過頭,看著郭嘉。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知道我當時想什麽嗎?”
郭嘉搖頭。
“我想的是你。”程馳說,“我想的是你每天五點起來寫稿,晚上十一點還在寫。我想的是你一個月掙四千三,還要還一萬多的信用卡。我想的是你爸住院,你兩頭跑,從來沒說過一句累。”
他頓了頓。
“然後我想,我呢?我幹什麽了?我連一個專案都保不住。”
郭嘉握住他的手。
“程馳——”
“你別說話。”他打斷她,“你讓我說完。”
郭嘉閉嘴了。
“這半年,你一直撐著。”程馳說,“我看在眼裏,但我什麽都沒說。我以為我隻要把工作做好,多掙點錢,就能幫你分擔。結果呢?我連工作都做不好。”
他低下頭。
“我今天回來的路上,一直在想,我到底有什麽用?我他媽到底有什麽用?”
郭嘉看著他。
這個人,從結婚到現在,從來都是穩穩當當的。加班,掙錢,帶孩子,幫她分擔。她從來沒見他崩潰過。
現在他崩潰了。
“程馳。”她輕輕說,“你看著我。”
他抬頭。
黑暗中,他的眼睛裏有光——那是眼淚的反光。
“你聽我說。”郭嘉說,“這個家,不是你一個人在撐,也不是我一個人在撐。是我們一起在撐。”
“可是——”
“沒有可是。”郭嘉打斷他,“你每天加班到幾點?你週末帶小洛出去玩,讓我睡覺,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二話不說把工資轉給我,你以為我沒看見?”
程馳沒說話。
“你以為我撐得住,是因為我有多厲害?”郭嘉說,“我撐得住,是因為有你在。”
程馳看著她。
“你記不記得,你跟我說過什麽?”郭嘉說,“你說,以後要開工作室,你幹,我養你。”
程馳愣了一下。
“那是你說的。”
“對,我說的。”郭嘉說,“現在還是這句話。你幹你的,我養你。不是錢的事,是人的事。”
程馳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裏。
她靠在他肩膀上,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汗味,煙味,還有一點點洗衣液的味道。
“對不起。”他說。
“對不起什麽?”
“讓你擔心了。”
郭嘉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程馳。”
“嗯?”
“你那個專案,真沒救了?”
程馳沉默了一下。
“不一定。”他說,“客戶說再給我們一次機會,重新提案。”
“那你明天去上班嗎?”
“去。”
“那就去。”郭嘉說,“重新提案,重新做。做成了,你請我吃飯。”
程馳笑了。
那種苦笑,但確實是笑。
“吃什麽?”
“隨便。”郭嘉說,“你做的就行。”
他抱緊她。
“好。”
樓下,婆婆在喊:“吃飯了——”
郭嘉抬起頭。
“走吧,吃飯。”
程馳站起來,拉著她的手。
兩個人一起下樓。
餐桌上,婆婆端著一盤菜,看了他們一眼。
“沒事了?”
“沒事。”程馳說。
婆婆點點頭,沒再問。
小洛被吵醒了,在樓上哭。
郭嘉站起來,要去抱他。
程馳按住她。
“我去。”
他上樓了。
郭嘉坐在餐桌邊,看著他的背影。
婆婆在旁邊說:“他今天回來那個樣子,嚇我一跳。”
郭嘉點點頭。
“沒事了。”她說。
婆婆看了她一眼。
“你這媳婦,還行。”
郭嘉愣了一下。
婆婆沒再說話,繼續吃飯。
晚上,小洛睡了。
郭嘉和程馳坐在客廳裏,一人占一頭沙發。
電視開著,放一個綜藝節目,誰也沒看。
“明天我去公司。”程馳說。
“嗯。”
“重新提案,這周得加班。”
“好。”
程馳看著她。
“你呢?”
“我?”郭嘉想了想,“寫稿,上班,帶孩子。”
程馳沉默了一下。
“你別太累。”
“你也是。”
兩個人同時笑了。
程馳站起來,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他伸手,攬著她的肩膀。
她靠在他身上。
“程馳。”
“嗯?”
“謝謝你今天跟我說那些。”
他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謝謝你今天聽我說那些。”
兩個人靠著,看電視。
窗外,月亮很亮。
郭嘉看著那月亮,想起今天程馳說的那句話。
“我他媽到底有什麽用?”
她想說,有用。
陪她撐,就有用。
2. 年終考覈
十二月最後一個週五,郭嘉收到了年終考覈通知。
郵件是柳主任發的,抄送全部門。標題:《關於2023年度員工考覈工作的通知》。
郭嘉點開,一行一行看下去。
考覈時間:12月25日-29日。考覈方式:個人述職 部門評議。考覈結果:分為優秀、合格、基本合格、不合格四個等次。考覈獎懲:優秀者給予一個月工資獎勵;合格者正常發放年終獎;基本合格者扣除50%年終獎;不合格者無年終獎,並視情況調整崗位。
郭嘉盯著“調整崗位”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調整崗位。
她已經是機動人員了,還能調到哪兒去?
她把郵件關掉,繼續看版樣。
下午三點,麗麗發來微信:
【麗麗】:收到考覈通知了嗎?
【郭嘉】:收到了。
【麗麗】:你述職準備怎麽寫?
郭嘉愣了一下。
她還沒想過這個問題。
【郭嘉】:不知道。
【麗麗】:我也不知道,愁死了。
郭嘉沒回。
她確實不知道怎麽寫。
這一年,她幹了什麽?
1-2月:懷孕後期,在家待產。3-6月:產假,帶孩子。7月:生孩子。8-9月:產假,帶孩子。10月:提前返崗,發現版麵被砍。10-12月:機動人員,幹過校對,發過傳單,打過雜。
述職報告怎麽寫?
“尊敬的各位領導,同事,這一年我主要完成了以下工作:校對稿子三百餘篇,發傳單一千餘張,取快遞若幹次,訂盒飯若幹次……”
她寫不出來。
週一上午,部門開會,佈置考覈事宜。
柳主任坐在主位上,還是一貫的優雅,細碎的波浪卷發,墨綠色的毛衣,手腕上戴著一隻細金錶。
“今年的考覈,大家都收到通知了。”她說,“和往年一樣,每個人五分鍾述職,然後是部門評議。希望大家認真準備,實事求是。”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今年是改製第一年,大家都不容易。但考覈就是考覈,結果會影響年終獎和明年的崗位安排。希望每個人都能拿出最好的狀態。”
郭嘉低著頭,在筆記本上亂畫。
五分鍾述職。
她有什麽好述的?
散會後,麗麗拉著她去開水房。
“你說我述職怎麽寫?”麗麗愁眉苦臉的,“我今年也沒幹什麽,就是那幾個版,正常出,沒什麽亮點。”
郭嘉看著她。
“你有版,我就夠了。”
麗麗愣了一下。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郭嘉說,“你好好寫,別管我。”
麗麗看著她,想說什麽,沒說。
晚上,郭嘉坐在電腦前,開啟述職報告的檔案。
遊標一閃一閃的。
她盯著那個空白檔案,腦子裏一片空白。
程馳走過來,看了一眼。
“寫什麽呢?”
“述職報告。”
程馳在她旁邊坐下。
“難寫嗎?”
郭嘉沒說話。
程馳等了一會兒,沒等到答案。
“要不,你先列個提綱?”
郭嘉苦笑。
“提綱什麽?我這一年幹了什麽?校稿?發傳單?取快遞?”
程馳看著她。
“那你就寫這些。”
“寫了有什麽用?”
“有沒有用是另一回事。”程馳說,“但你確實幹了這些。”
郭嘉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開始打字。
2023年度工作述職報告
述職人:郭嘉
一、工作完成情況
1. 1-3月:產假期間,完成生育及產後恢複。
2. 4-6月:產假期間,完成新生兒喂養及護理。
3. 7-9月:產假期間,完成嬰兒早期教育及健康管理。
4. 10月:提前結束產假返崗,配合部門完成改製過渡。
5. 10-12月:作為機動人員,完成校對任務約30萬字,參與發行推廣活動1次,完成部門交辦的其他臨時性工作若幹項。
程馳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郭嘉寫完,看著那幾行字,忽然想笑。
三十萬字校對。一次發傳單。若幹項臨時性工作。
這就是她的一年。
她儲存檔案,關掉電腦。
週二下午,部門開始述職。
第一個上台的是柴編輯。他做了PPT,有圖表,有資料,有案例。講的是他今年負責的體育版和時尚版,閱讀量增長了多少,廣告收入增加了多少,讀者反饋如何如何。
郭嘉坐在下麵,聽著那些數字,心裏沒什麽感覺。
第二個是吳姐。她沒做PPT,但準備了一份詳細的述職報告,唸了五分鍾。健康養生版今年做了幾個專題,反響不錯,有幾個還被其他媒體轉載了。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每個人都有一份漂亮的述職報告。
每個人都有話說。
輪到麗麗。她上台,有點緊張,念得磕磕巴巴的。但好歹有東西念——她負責的時尚版,今年做了多少期,約了多少稿,配合了多少次活動。
唸完,柳主任點點頭,說:“不錯,繼續努力。”
麗麗下來,衝郭嘉使了個眼色。
下一個。
“郭嘉。”
郭嘉站起來,走上台。
她站在講台後麵,看著下麵那幾張臉——柳主任、柴編輯、吳姐、麗麗、還有幾個別的同事。
她深吸一口氣。
“各位領導,同事,大家好。我是郭嘉。”
她頓了頓。
“今年的述職報告,我寫得很短。”
下麵有人笑了兩聲。
郭嘉沒笑。
“今年1月到9月,我在休產假。10月提前返崗,發現我的版麵被砍了。之後三個月,我是機動人員。”
她看著下麵。
“機動人員的工作,大家可能不太清楚。我簡單匯報一下:校對稿子約30萬字,參與發行推廣活動1次,取快遞若幹次,訂盒飯若幹次。”
下麵安靜了。
“這就是我的2023年。”郭嘉說,“述職完畢。”
她鞠了一躬,走下台。
坐下的時候,麗麗在旁邊輕輕碰了碰她的手。
郭嘉沒看她。
柳主任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下一個。”
週三上午,考覈結果出來了。
柳主任把每個人叫進辦公室,單獨談話。
輪到郭嘉的時候,已經快下班了。
她敲門進去。
柳主任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放著一張紙——那是她的考覈表。
“坐。”
郭嘉坐下。
柳主任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你的述職報告,我看了。”她說。
郭嘉等著。
“很短。”
郭嘉沒說話。
柳主任歎了口氣。
“嘉嘉,我知道你今年不容易。”她說,“產假回來,版麵沒了,一直在打雜。但考覈就是考覈,我得按實際情況打分。”
郭嘉點點頭。
“我知道。”
柳主任把那張紙推到她麵前。
郭嘉低頭看。
考覈結果:基本合格。
備注:該同誌本年度因產假等原因,實際在崗時間較短,工作內容以臨時性任務為主。建議明年根據實際情況調整崗位。
郭嘉看著那行字,心裏沒什麽感覺。
基本合格。
扣除50%年終獎。
調整崗位。
她早就料到了。
“謝謝主任。”她站起來。
柳主任看著她。
“嘉嘉。”
郭嘉回頭。
“明年你有什麽打算?”
郭嘉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
柳主任點點頭,沒再問。
郭嘉推門出去。
走廊裏,麗麗在等她。
“怎麽樣?”
“基本合格。”
麗麗臉色變了。
“憑什麽?”
郭嘉看著她。
“就憑我今年沒幹什麽。”
麗麗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沒說。
郭嘉拍拍她的肩膀。
“沒事,早就料到了。”
她往工位走。
背後,麗麗站在那裏,看著她。
晚上,郭嘉把考覈結果告訴程馳。
程馳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扣多少?”
“年終獎的一半。”
“多少?”
“不知道,估計兩三千吧。”
程馳沒說話。
郭嘉靠在沙發裏,看著天花板。
“你說,我明年怎麽辦?”
程馳想了想。
“繼續幹。”
“繼續打雜?”
“繼續寫稿。”程馳說,“你不是還有專欄嗎?”
郭嘉愣了一下。
對,她還有專欄。
還有那三個公眾號。
還有稿費。
“程馳。”
“嗯?”
“如果有一天,稿費能趕上工資了,我就辭職。”
程馳看著她。
“真的?”
“真的。”
他沒說話,隻是伸手,握住她的手。
窗外,要過年了。
遠處有人在放煙花,嘭嘭的,一閃一閃的。
郭嘉看著那煙花,心裏忽然亮了一點。
明年,也許不一樣。
第二十六章 過年:南北大戰
臘月二十八,郭嘉開始收拾行李。
說是行李,其實就是一個大行李箱,塞滿了小洛的東西——尿不濕、奶粉、奶瓶、衣服、毯子、玩具、繪本、退燒藥、體溫計。她的東西隻有一小袋,兩件換洗衣服,一套護膚品,沒了。
婆婆在旁邊看著,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帶這麽多幹什麽?我們那邊什麽都有。”
“怕萬一沒有。”郭嘉繼續塞。
“沒有就去買,又不是大山裏。”
郭嘉沒說話,繼續塞。
婆婆站了一會兒,又開口了:“你爸媽那邊,今年不回了吧?”
郭嘉手上動作頓了頓。
“不回。”她說,“我爸身體還沒恢複,經不起折騰。”
婆婆點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那正好,跟我們回豐州過年。”
郭嘉“嗯”了一聲。
其實她不想去。
豐州,程馳的老家,南方小城,坐高鐵六個小時。她去過兩次,一次是結婚,一次是過年。每次去都不太適應——潮乎乎的天氣,聽不懂的方言,頓頓都有魚,婆婆的七大姑八大姨輪番上門參觀。
但今年沒辦法。
小洛一歲多了,總得讓爺爺奶奶帶回去給親戚看看。
而且,她一個人帶著小洛留在北京過年?她想都不敢想。
臘月二十九,出發。
早上五點,郭嘉就被小洛的哭聲吵醒了。小家夥不知道是不是預感到要出遠門,從半夜開始就不安生,醒了哭,哭了睡,睡了又醒。
郭嘉抱著他哄了半天,好不容易哄睡了,一看時間,六點了。
“起來吧。”程馳在旁邊說,“七點的高鐵。”
郭嘉爬起來,洗漱,換衣服,最後檢查一遍行李。
婆婆已經起來了,在廚房忙活。
“吃點東西再走。”她端出兩碗麵,“路上餓。”
郭嘉看著那碗麵——臥了一個雞蛋,幾根青菜,還有兩片午餐肉。
和上次那碗一樣。
“謝謝媽。”她說。
婆婆沒應,轉身去收拾自己的東西了。
七點,高鐵啟動。
小洛坐在郭嘉懷裏,好奇地看著窗外。他第一次坐高鐵,什麽都新鮮,指著外麵的房子、樹、電線杆,“啊啊”地叫。
郭嘉抱著他,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心裏有點恍惚。
上一次去豐州,是三年前,結婚。
那時候她還是新媳婦,什麽都不懂,被婆婆領著挨家挨戶認親戚。這個叫二姨,那個叫三姑,這個叫表嬸,那個叫堂嫂。她跟在後麵,叫得口幹舌燥,還是記不住誰是誰。
程馳在旁邊笑,說“沒事,我也記不住”。
三年後,她懷裏抱著一個孩子,又去豐州。
這次是去當“孩他娘”。
下午一點,高鐵到站。
一出站,郭嘉就感受到了南方的潮氣。空氣濕漉漉的,黏在臉上,像一層薄薄的膜。
小洛被這陌生的空氣弄得有點懵,趴在她肩膀上,東張西望。
程馳的爸爸程思俊在出站口等著,看見他們,快步走過來。
“來了來了!”他接過程馳手裏的行李箱,“累了吧?車在外麵。”
郭嘉叫了一聲“爸”。
程思俊笑著點頭,伸手想抱小洛。小洛扭頭,躲進郭嘉懷裏。
“認生。”郭嘉說。
“沒事,慢慢來。”程思俊也不介意,領著他們往外走。
車上,程思俊一邊開車一邊說:“家裏都準備好了,你媽把房間收拾出來了,小洛的小床也買了。親戚們聽說你們回來,都等著看孩子呢。”
郭嘉聽著,心裏有點發緊。
等著看孩子。
她想起上次過年的經曆——七大姑八大姨輪番上門,每個人都要抱小洛,每個人都要發表一通育兒高見。
“孩子穿太少了。”
“孩子吃太少了。”
“孩子怎麽還不長牙?”
“孩子怎麽還不會走路?”
她不知道自己這次能不能頂住。
下午三點,到家。
程馳家在豐州老城區,一棟自建房,三層樓。一樓是客廳和廚房,二樓住人,三樓堆雜物。
婆婆已經先到了,正在廚房裏忙活。聽見門響,探出頭來。
“來了?快進來,外麵冷。”
郭嘉抱著小洛進門。
屋裏很暖和,開著空調。小洛從她懷裏探出頭,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的地方。
婆婆擦擦手,走過來,伸手要抱小洛。
小洛看了她一眼,又把頭埋進郭嘉懷裏。
“認生。”郭嘉說。
婆婆笑了笑,但郭嘉看見她嘴角抽了一下。
“沒事,慢慢來。”她說,“先坐下歇歇,飯馬上好。”
郭嘉在沙發上坐下,把小洛放在腿上。小家夥東張西望,對什麽都好奇。
程馳在旁邊陪他玩。
過了一會兒,門鈴響了。
郭嘉心裏一緊。
婆婆去開門,門口站著一對中年夫婦,還有一個年輕女孩。
“哎呀,二姨來了!”婆婆熱情地往裏讓,“快進來快進來!”
二姨一進門,眼睛就盯上了小洛。
“這就是小洛吧?哎喲,長得真像程馳小時候!”
她走過來,伸手就要抱。
小洛往後縮,躲進郭嘉懷裏。
“認生。”郭嘉說。
“認什麽生,多抱抱就好了。”二姨不由分說,伸手把小洛抱起來。
小洛愣了一秒,然後嘴一癟,開始哭。
撕心裂肺地哭。
二姨尷尬了,趕緊把小洛塞回郭嘉懷裏。
“這孩子,怎麽這麽認生?”
郭嘉抱著小洛,輕輕拍著。小洛趴在她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二姨在旁邊說:“肯定是你們平時帶得太精細了,不讓他見人。孩子就得糙養,多見人,就不認生了。”
郭嘉沒說話。
婆婆在旁邊打圓場:“行了行了,孩子剛來,不適應。坐下喝茶。”
二姨總算坐下了,但目光還在小洛身上轉。
“幾個月了?”
“一歲一個月。”郭嘉說。
“會走路了嗎?”
“還不會,在學。”
“一歲一個月還不會走路?”二姨驚訝,“我家那個孫子,十一個月就會走了。”
郭嘉沒接話。
二姨又說:“會說話了嗎?”
“會叫爸爸媽媽,別的還不會。”
“那有點慢啊,我孫子一歲的時候,都會叫爺爺奶奶了。”
郭嘉抱著小洛,手緊了緊。
程馳在旁邊開口:“二姨,每個孩子不一樣,走得早走得晚都正常。”
二姨看他一眼,沒再說話。
但郭嘉知道,這隻是開始。
晚上吃飯,一桌子菜。
魚是主角——清蒸鱸魚、紅燒鯉魚、糖醋鯽魚、魚頭豆腐湯。婆婆說,豐州人過年必須吃魚,年年有餘。
郭嘉看著那一桌子魚,有點發愁。
她不愛吃魚。
但她沒說,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慢慢吃著。
小洛坐在她旁邊的嬰兒椅上,婆婆專門準備的。小家夥對桌上的菜很感興趣,伸手要抓。
郭嘉餵了他一口米飯,他嚼了嚼,吐了。
又餵了一口魚,他嚼了嚼,又吐了。
婆婆在旁邊看著,臉色不太好看。
“他不愛吃魚?”
“他平時吃得清淡。”郭嘉說,“魚有刺,我沒怎麽喂過。”
“那怎麽行?”婆婆說,“孩子得什麽都吃,不能挑食。我們豐州人,不吃魚怎麽行?”
郭嘉沒說話,繼續喂小洛米飯。
小洛吃了幾口,不吃了,伸手要她抱。
她把他抱起來,小洛趴在她肩膀上,開始揉眼睛。
“困了。”她說,“我抱他上去睡。”
她抱著小洛上樓,進了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小床,一個衣櫃。婆婆把小床收拾得很幹淨,鋪著新買的床單,還放了一個小熊玩偶。
郭嘉把小洛放進小床,輕輕拍著。
小洛哼了幾聲,慢慢睡著了。
她坐在床邊,聽著樓下的說話聲。
二姨的聲音最大,在說什麽,聽不清。婆婆的聲音偶爾插進來。程馳的聲音很少,偶爾說一句。
她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手機亮了。
是媽媽發來的微信:
【梁芝麻】:到了嗎?
【郭嘉】:到了。
【梁芝麻】:怎麽樣?
郭嘉想了想,回:
【郭嘉】:還行。
【梁芝麻】:那就好。照顧好自己。
郭嘉看著那行字,鼻子有點酸。
她回:
【郭嘉】:嗯,你也是。
放下手機,她繼續聽著樓下的聲音。
突然,有人敲門。
“嘉嘉?”
是程馳。
她起來,開門。
程馳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碗飯。
“沒吃飽吧?我給你盛了點。”
郭嘉接過碗——米飯,上麵蓋著幾塊紅燒肉,還有一點青菜。
她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