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兩頭都扯著的日子
郭嘉從梧城回來的第二天，就回單位上班了。
早上七點出門，小洛抱著她的腿不肯撒手。她蹲下來哄了十分鍾，最後還是婆婆硬把孩子抱走，她才脫身。
出門的時候，小洛的哭聲從門裏追出來，一直追到電梯口。
她站在電梯裏，聽著那哭聲漸漸變小，心像被人擰著。
地鐵上，她靠著車門，腦子裏全是小洛那張哭紅的臉。
手機響了。
是媽媽發來的微信：
【梁芝麻】：爸今天好一點，能坐起來了。
郭嘉看著那行字，鬆了口氣。
【郭嘉】：那就好。你注意休息，別累著。
【梁芝麻】：知道了，你也是。
她收起手機，繼續靠著車門。
一邊是小洛的哭聲，一邊是爸爸的病情。
她夾在中間。
上午九點，校對科。
老周看見她，點了點頭。
“回來了？”
“嗯。”
“你爸怎麽樣？”
“還在住院。”
老周沒再問，遞過來一摞版樣。
“這幾天的，攢了不少。”
郭嘉接過來，坐下開始看。
看了兩頁，手機亮了。
是程馳：
【程馳】：小洛剛才又哭了，找媽媽。現在好了，在玩積木。
郭嘉看著那行字，心裏堵了一下。
她回：
【郭嘉】：辛苦你了。
【程馳】：沒事，你好好上班。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看版樣。
看著看著，手機又亮了。
是媽媽：
【梁芝麻】：醫生說下週可以出院，但康複訓練要跟上。
郭嘉回：
【郭嘉】：康複師找了嗎？
【梁芝麻】：找了，一天三百。
郭嘉看著那個數字，手指頓了頓。
一天三百。
一個月九千。
她深吸一口氣，回：
【郭嘉】：錢我來出。
發完，她把手機扣得更緊了一點。
中午吃飯，麗麗端著餐盤坐過來。
“你回來了？你爸怎麽樣了？”
“還在住院，下週出院。”
麗麗看著她。
“你臉色不好。”
“沒睡好。”
麗麗沒再問，低頭吃飯。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你知道那個行政崗的事嗎？”
郭嘉抬頭。
“什麽事？”
“招到人了。”麗麗說，“辦公室新來的那個小姑娘，你知道嗎？”
郭嘉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
她一週沒來，單位發生了什麽事，她都不知道。
“那小姑娘今年剛畢業，家裏有關係，直接塞進來的。”麗麗壓低聲音，“聽說她媽跟上麵誰認識。”
郭嘉沒說話。
她想起柳主任那天的話：“你再不回來，那個位置就得給別人了。”
給別人了。
果然。
“你沒事吧？”麗麗看著她。
“沒事。”郭嘉說，“那個位置，我本來也沒想要。”
麗麗點點頭，沒再問。
下午四點，郭嘉接到一個電話。
是康複機構打來的。
“郭女士，您父親的情況我們瞭解了。我們需要先做一個評估，然後製定康複方案。評估費五百，康複費用根據方案來定，大概每個月八千到一萬二。”
郭嘉握著手機，聽著那個數字。
八千到一萬二。
“好。”她說，“什麽時候能評估？”
“下週三可以嗎？”
“可以。”
掛了電話，她站在走廊裏，看著窗外。
一萬二。
她一個月工資四千三。
信用卡還欠著一萬二。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晚上七點，郭嘉到家。
推開門，小洛正在地墊上玩。看見她，立刻伸手要抱。
她把他抱起來，小洛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著她的衣領。
婆婆在旁邊說：“今天還行，沒怎麽哭。”
“謝謝媽。”
“吃飯吧，我給你熱。”
郭嘉愣了一下。
婆婆轉身進廚房了。
程馳從房間裏出來，看著她。
“今天怎麽樣？”
“還行。”郭嘉抱著小洛在沙發上坐下，“康複機構打電話來了，說一個月八千到一萬二。”
程馳沉默了一下。
“那怎麽辦？”
郭嘉沒說話。
她不知道。
小洛在她懷裏扭來扭去，要下地去玩。她把他放下來，小家夥立刻爬回地墊上，繼續玩積木。
程馳在她旁邊坐下。
“你那專欄，怎麽樣了？”
“下週開始。”
“能寫多少？”
“每週一篇，一個月四篇，兩千四。”
程馳算了算。
“那加上工資，六千多。”
“嗯。”
“夠嗎？”
郭嘉想了想。
不夠。
但她沒說出來。
“先這麽著吧。”她說。
晚上，小洛睡了。
郭嘉坐在客廳裏，開啟電腦。
林曦把第一期專欄的選題發過來了：職場媽媽的時間困境。
她盯著那個題目，覺得有點諷刺。
她現在的困境，不隻是時間。
是錢。
是兩頭扯著的日子。
是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她開始寫。
寫到一半，手機亮了。
是媽媽：
【梁芝麻】：你爸今天做了康複評估，醫生說恢複得還行，但要堅持練。
郭嘉回：
【郭嘉】：那就好。錢的事你別操心，我來。
【梁芝麻】：嘉嘉，你別太累。
郭嘉看著那行字，鼻子有點酸。
她回：
【郭嘉】：我不累。
發完，她繼續寫稿。
寫到淩晨一點，稿子寫完了。
兩千三百字，關於時間困境，關於那些在單位和家之間來回跑、兩頭都不靠岸的日子。
她發給林曦。
然後她關上電腦，上樓。
推開嬰兒房的門，小洛睡得很香，四仰八叉的，毯子踢到一邊。
她輕輕把毯子蓋好，蹲下來看他。
月光照在他臉上，小嘴微微張著，像個天使。
她蹲在那兒，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回自己房間。
程馳已經睡著了。
她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腦子裏全是事。
康複費。
信用卡。
專欄。
單位。
小洛。
爸爸。
一件一件，排著隊。
她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早上，郭嘉五點四十就醒了。
小洛沒哭，是她自己醒的。
她躺著，看著天花板，腦子又開始轉。
今天要做什麽？
上班，校稿，中午給媽媽打電話，下午問問康複的事，下班回家帶小洛，晚上寫下一期專欄的提綱。
她翻了個身，想再睡一會兒。
睡不著。
她起來，洗漱，下樓。
婆婆已經在廚房了，看見她，愣了一下。
“這麽早？”
“睡不著。”
婆婆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繼續煮粥。
郭嘉坐在餐桌邊，開啟手機。
林曦回複了：
【林曦】：稿子收到了！寫得真好！下期選題我明天發您。
郭嘉看著那行字，心裏暖了一下。
至少，還有人在等她寫稿。
六點半，小洛醒了。
她上樓，把他抱起來。
小洛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著她的衣領，還沒完全清醒。
她抱著他下樓，餵奶。
小洛吃上奶就安靜了，眼睛半閉著。
她低頭看著這張小臉，想起爸爸那張臉。
兩個畫麵疊在一起。
一個老的，一個小的。
她在中間。
七點二十，郭嘉出門。
小洛這回沒哭，隻是看著她，伸手要抱。
她親了他一下，說：“媽媽晚上回來。”
然後她轉身，關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聽見小洛在門裏“啊啊”地叫。
她站在門外，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走向電梯。
去上班。
去掙那四千三。
去還那兩萬四。
去撐。
2. 康複費和信用卡
週一早上，郭嘉是被手機簡訊吵醒的。
她摸過手機一看，是銀行發來的：信用卡還款提醒。
本期應還：12436.50元。
還款日：12月20日。
今天是12月15日。
還有五天。
她盯著那個數字，睡意全無。
旁邊程馳還在睡，呼吸均勻。小洛昨晚鬧了兩次，他起來哄了一次，現在睡得正沉。
郭嘉輕手輕腳爬起來，拿著手機下樓。
客廳裏很安靜，婆婆還沒起。她坐在沙發上，開啟手機銀行，檢視餘額。
工資卡餘額：4387.23元。
稿費卡餘額：3200元。
加起來：7587.23元。
離12436.50，還差4849.27元。
她盯著那個差額，腦子裏一片空白。
五天。
四千八。
去哪兒找？
七點，婆婆起來了，看見她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
“這麽早？”
“嗯。”
婆婆走過來，看了一眼她的臉色。
“怎麽了？”
“沒事。”
婆婆沒再問，進廚房了。
七點半，程馳抱著小洛下樓。
小洛看見她，伸手要抱。她接過來，小洛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著她的衣領。
程馳去廚房倒水，出來的時候看見她還在發呆。
“怎麽了？”
郭嘉想了想，還是說了。
“信用卡該還了，還差四千八。”
程馳愣了一下。
“多少？”
“四千八。”
他沉默了一下。
“我工資還有三千，先轉給你。”
郭嘉看著他。
“那你呢？”
“我沒事，這個月沒什麽花錢的地方。”
郭嘉想說什麽，但沒說。
三千，還差一千八。
上午九點，郭嘉在校對科看版樣。
看了兩頁，看不進去。
她掏出手機，給林曦發微信：
【郭嘉】：林老師，專欄的稿費一般什麽時候發？
【林曦】：每個月5號左右。怎麽了？
郭嘉算了算。
5號，還有二十天。
來不及。
【郭嘉】：沒事，隨便問問。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看版樣。
看了三行，又看不下去了。
她想起媽媽昨天發的訊息：康複師說這個月費用八千六。
八千六。
她還沒回。
不知道該怎麽回。
中午吃飯，麗麗端著餐盤坐過來。
“你最近怎麽了？魂不守舍的。”
郭嘉想了想，沒忍住，說了。
“我爸康複費八千六，信用卡還差四千八，我工資四千三，稿費三千二，加起來也不夠。”
麗麗筷子停了。
“這麽多？”
“嗯。”
麗麗沉默了一下。
“我手裏有點閑錢，先借你？”
郭嘉搖頭。
“不用。”
“別跟我客氣。”
“不是客氣。”郭嘉說，“借了也要還。我現在每個月都是虧的，借了更還不上。”
麗麗看著她，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要不，你試試那個？”
“哪個？”
“水滴籌。”
郭嘉愣了一下。
“給我爸？”
“嗯。”麗麗說，“我看好多人都弄，大病眾籌什麽的。”
郭嘉想了想，搖頭。
“我爸不會同意的。”
“你爸不同意，你就看著他病？”
郭嘉沒說話。
她知道麗麗是好意。
但她爸那個人，一輩子要強，讓他接受眾籌，還不如讓他不治。
下午三點，郭嘉接到康複機構的電話。
“郭女士，您父親這個月的康複費用，麻煩這兩天結一下。”
郭嘉握著手機，手心出汗。
“好的，我知道了。”
“最晚週三，麻煩您了。”
“好。”
掛了電話，她站在走廊裏，看著窗外。
週三。
還有兩天。
晚上七點，郭嘉到家。
小洛今天特別黏她，從進門開始就要抱，一放下就哭。
她抱著他，在客廳裏走來走去，腦子裏全是錢的事。
程馳在旁邊說：“我明天把工資轉你。”
“嗯。”
“還差多少？”
“一千八。”
程馳沉默了一下。
“我再問問同事，能不能借點。”
郭嘉看著他。
“別問了。”
“為什麽？”
“借了要還。”郭嘉說，“我現在這個情況，借了更還不上。”
程馳沒說話。
晚上，小洛睡了。
郭嘉坐在客廳裏，開啟電腦。
她看著那個存稿檔案，一篇一篇翻過去。
這個月寫了三篇，稿費2400，已經算進去了。
下個月的四篇，還沒寫。
她算了一下，如果下個月能寫六篇，稿費能到3600。
但下個月，康複費還得八千六。
還是不夠。
她靠在沙發裏，盯著天花板。
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開啟手機，翻到那個很久沒看的公眾號——她以前發過稿子的那個。
點進去一看，最新一篇文章的閱讀量，十萬加。
她記得那篇稿子是她寫的，關於職場媽媽的愧疚。
稿費已經拿了，八百塊。
但如果按閱讀量算，她虧了。
她給林曦發微信：
【郭嘉】：林老師，咱們這邊稿費能按閱讀量算嗎？
【林曦】：不能，我們都是固定稿費。
【郭嘉】：那別的平台呢？
林曦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林曦】：你想跳槽？
郭嘉愣了一下。
【郭嘉】：不是，就是問問。
【林曦】：有些平台是按閱讀量算的，但不穩定。好的時候一篇能上萬，差的時候一分沒有。
郭嘉看著那個“上萬”，心跳快了一拍。
【郭嘉】：能推薦幾個嗎？
林曦發過來三個公眾號的名字。
【林曦】：這幾個都收稿，你可以試試。但壓力大，你自己考慮。
郭嘉道了謝，把那三個公眾號存下來。
晚上十一點，程馳下樓，看見她還在看手機。
“還不睡？”
“一會兒。”
他在她旁邊坐下。
“還在想錢的事？”
郭嘉點點頭。
程馳沉默了一下。
“要不，我跟我媽借點？”
郭嘉轉頭看他。
“跟你媽借？”
“嗯。”
郭嘉想了想那個畫麵——跟婆婆借錢。
“算了。”她說。
“為什麽？”
“不想欠她的。”
程馳看著她，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把她攬過去。
“那怎麽辦？”
郭嘉靠在他肩膀上。
“不知道。”她說，“但肯定有辦法。”
她不知道有沒有辦法。
但她必須相信有辦法。
第二天早上，郭嘉五點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上班，校稿，中午給媽媽打電話，下午問問康複的事，下班回家帶小洛，晚上寫稿。
還有一件事：找錢。
她起來，洗漱，下樓。
婆婆還沒起。她坐在沙發上，開啟手機，翻出林曦給的那三個公眾號。
第一個，育兒類，收媽媽故事，千字五百，但要首發，要獨家，要簽合同。
第二個，情感類，收真實故事，按閱讀量算，保底三百，上限一萬。
第三個，職場類，收職場媽媽故事，千字四百，但要長期合作，每週一篇。
她看了半天，不知道該投哪個。
最後決定：都投。
她開啟檔案，把自己以前寫的幾篇稿子找出來，開始改。
改到七點，婆婆起來了。
“這麽早？”
“嗯，寫點東西。”
婆婆走過來，看了一眼她的螢幕。
“寫什麽呢？”
“稿子。”
婆婆點點頭，沒再問，進廚房了。
七點半，程馳抱著小洛下樓。
小洛看見她，伸手要抱。她接過來，小洛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著她的衣領。
程馳看見她眼眶發青。
“你一晚沒睡？”
“睡了一會兒。”
程馳看著她，想說什麽，沒說。
晚上七點，郭嘉到家。
小洛今天沒那麽黏了，在婆婆懷裏玩積木。看見她，隻是笑了一下，繼續玩。
郭嘉愣了一下。
“今天怎麽不找我？”
婆婆說：“我帶了一天，習慣了。”
郭嘉看著小洛，心裏有點複雜。
又想他找她，又怕他找她。
八點，小洛睡了。
郭嘉坐在客廳裏，開啟電腦，繼續改稿。
改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媽媽。
她接起來：“媽？”
“嘉嘉，你爸今天好多了，能自己走路了。”梁芝麻的聲音裏帶著笑意。
郭嘉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今天練了一個下午，能扶著牆走幾步了。”
郭嘉鼻子一酸。
“太好了。”
“康複師說他恢複得快，比預想的好。”梁芝麻頓了頓，“那個……康複費的事……”
“媽，你別操心，我來。”
“嘉嘉，你別太累——”
“我不累。”郭嘉打斷她，“媽，你好好陪爸，錢的事有我。”
掛了電話，她坐在沙發上，眼淚往下掉。
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高興。
爸爸能走路了。
她能撐下去。
晚上十一點，她把改好的稿子發出去。
三個公眾號，各投一篇。
發完，她靠在沙發裏，閉上眼睛。
程馳下樓，看見她睡著了。
他輕輕把她抱起來，上樓。
她醒了，迷迷糊糊的。
“稿子發完了？”
“嗯。”
“睡吧。”
她躺下來，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週三下午，郭嘉接到兩個回複。
第一個，育兒類：您的稿件符合我們要求，可以錄用。稿費千字五百，這篇稿子兩千三百字，稿費1150元。請確認合作意向。
第二個，情感類：您的稿件閱讀量很好，三天內達到五萬，稿費按保底加分成，一共3200元。請提供銀行賬號。
郭嘉看著那兩條訊息，手在抖。
1150 3200u003d4350。
夠還信用卡了。
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手機又響了。
是康複機構。
“郭女士，您父親的費用……”
“今天轉。”郭嘉說，“馬上轉。”
掛了電話，她把稿費卡裏的3200轉到工資卡，加上程馳轉來的3000，加上工資卡裏剩下的，湊夠了12436.50。
還款。
然後她把育兒類的那1150轉給媽媽。
【郭嘉】：媽，這是這個月的康複費，我轉給你。
【梁芝麻】：你哪來這麽多錢？
【郭嘉】：稿費。
梁芝麻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梁芝麻】：嘉嘉，你別太累。
郭嘉看著那行字，眼眶有點酸。
【郭嘉】：我不累。
發完，她站在走廊裏，看著窗外。
天灰濛濛的，要下雪了。
但她覺得，今天的天，格外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