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我和頌頌分開的第五年。1月,慕尼黑剛下過一場大雪後放晴的清晨。我站在施塔恩貝格湖畔別墅的落地窗前,看著遠處湖麵氤氳的薄霧和雪後的第一縷陽光。
窗外,積雪覆蓋了庭院櫻花樹的枝椏,湖岸線綿延的白色在晨光裡泛出微藍的冷光。我握著一杯冰美式,喝了一口——難喝至極。但這偏偏是Iseylia最喜歡的咖啡。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阿渲的聲音,他興奮地上跑下看,找尋著他的房間。
“我要睡這裏!”
他直接坐在了主臥床上,我趕緊衝上前把他抓了起來,嚴厲搖頭,“不行,這是我的房間。”
準確的說,這是我和頌頌的房間,我們在這裏度過了最幸福的16個月,每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她正在我枕畔熟睡。上午9點,我把她從睡夢中喊醒,她總會翻個身,打個哈欠,把被子蒙過頭,懶懶地說:“半小時後再叫我。”
我們在這裏度過了彼此最親密的夜晚,那種時候我以為我們已經融為一體,毫無距離,但身體再近,心卻依舊疏遠。
而現在,我撫上床單,是她喜歡的淺米色,埃及棉的觸感溫暖細膩,似乎上麵還遺留著她的味道。我又怎麼可能,會讓旁人入侵我們的領地。
阿渲沒有多說,隻是又走到了三樓另一端,對我說:“那我要睡這裏。”
“這裏也不行。”我搖頭,這裏…是我和頌頌冷戰的時候,我睡的地方。
阿渲撇撇嘴,羨慕的看著陽台上那架FSQ106,我笑著對他說:“二樓和一樓的房間隨便你選,望遠鏡,這架不許碰,我給你買個新的。”
“好吧好吧,你又不用…”阿渲小聲嘟囔,但還是乖乖聽我的話,去了二樓住。
我原以為,在頌頌離開後,這裏再不會有第二個人踏入。然而如今阿渲提著行李走進玄關時,沉寂良久的屋子裏多出了一絲生氣,也多出了一絲無法言說的惆悵。
不久前的聖誕假期,我們難得一同。餐桌上,阿渲興緻勃勃地談起他們物理學院最年輕的tenure。他說Iseylia教授學識淵博,待學生看似和藹,但其實嚴厲的要命,長著天使的麵孔,但骨子裏是惡魔。
所有人對她的第一印象都是,好美,但是上了半學期的課拿到assignment成績時就變成了,Iseylia我恨你一輩子。
他說,明明4.0及格,Iseylia教授竟然給他4.03,不近人情冷血無情,明明在國內老師們都會把50幾分的成績拉到60分。
我默默聽著,舉起湯匙喝湯的動作停滯在半空,我想到她讀研的時候跟我說,“如果我成了教授,我肯定會很嚴格,我要扞衛學術的嚴謹和公平,我吃過的苦,一定要讓他們也吃一遍”。我忍不住笑了,果然是她。
但是阿渲又說,Iseylia教授雖然嚴厲,但是她開設的行星科學選修課永遠爆滿,因為她的學生會有最多的機會,無論是學術發表、研討會,還是觀測實踐。她對自己指導的學生更是盡心盡責,博士生申請如雪片一般,但她每年隻招兩個博士。
他還說,她看著不像直女,應該是lesbian,女學生都很喜歡她,男學生,都很怕她。
我無語地看了他一眼,什麼lesbian,我又不是女的。
媽媽看出了端倪,關切地看了我一眼,沒有多話,隻是告誡阿渲,“你要好好讀書!你是去上學的,不是去看美女教授的!”
而我竭力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低頭拭了拭嘴角,淡淡地插話:“是嗎?沒聽你提過。”
聲音平靜得彷彿那個名字於我隻是個陌生人。隻有我自己知道,在那一刻,血液如何倏地湧上頭頂又冰冷退去,指尖微微發顫地緊握著餐巾,生怕被阿渲看穿。
也正是在那一刻,我做了一個連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決定。我放下餐具,語調自然地對阿渲說:“回慕尼黑後,搬去我家住吧。我在慕尼黑有套別墅,空著也是空著。”
此言一出,餐桌旁短暫地安靜了一秒。媽媽有些訝異地抬眉看向我,她很清楚我一向習慣獨居,不喜歡別人打擾我的空間。
而阿渲則瞪大了眼,隨後開始抗議,“程澈!你在慕尼黑有別墅你不告訴我!你讓我住studio?程澈你不是人啊你不是人!!”
吵吵鬧鬧,而媽媽像以往一樣長嘆一聲,崩潰地喊出三個字,“別吵了!!”,向阿渲解釋,是她當我別給阿渲買房,不能讓他揮霍。
我破例讓阿渲住進這幢別墅,隻因希望透過他聽到更多關於Iseylia的訊息。哪怕隻是在晚餐時聽他偶爾提起她在學院裏的隻言片語,都好過我漫長的等待與猜想。
阿渲在飯桌上抱怨的聲音將我從回憶中拉回現實,他坐在餐廳,慢慢悠悠的吃早餐,嘴裏還在抱怨,“不想去啊不想去,不想去Iseylia的課。”
我轉過身,看著他滿臉苦澀,心裏微微一動。清晨的陽光灑在客廳橡木地板上,映出他腳邊細碎的塵埃在空氣中浮遊。
他忽然對我說:“哥,你替我去上吧?”
我差點把喝進去的咖啡噴出來,我替他去上課?Iseylia會在看見我的時候把我一起丟出去。但是…我轉念一想,她對我翻白眼,然後小聲用中文說,“神經”,好像…也沒什麼不好。
很快,阿渲又說:“沒事的,反正他也不點名,很多人去旁聽。”
我的心跳得飛快,聽到他的話,不由自主地輕聲應了一句,“好…”
出門前,我精心打扮了一番,甚至還化了妝,穿了頌頌最喜歡看我穿的黑襯衫黑色西裝褲和白色大衣,一遍遍想像再見到她時自己應當露出何種表情,我該怎麼和她打招呼。Prof.Iseylia?太生疏,頌頌?太親密,姐姐?她肯定又會翻白眼。
我深吸一口氣,將尚有餘溫的咖啡一飲而盡。杯底微苦的殘液順著喉嚨滑下,像極了心底苦澀的期待。
九點半,我出現在慕尼黑大學物理學院那棟板正的老樓前,大雪後的城市空氣清新而冰冷,湛藍的天空如洗,陽光耀眼地反射在街邊尚未融化的雪堆上。
走進建築時,一陣暖氣裹挾著舊日木地板和粉筆灰的氣息撲麵而來,讓我微微眯起眼睛。沿著走廊前行,每一盞昏黃壁燈下都映出一行行腳印融化的水漬。我心跳有些快,彷彿不是要去旁聽一場天體物理課,而是赴一場未知的審判。
推開Aula厚重的木門時,教室裡已經坐了約莫七成的人。我選擇在後排靠門的位置坐下,一個不會引起她注意的位置。
偌大的階梯教室裡,冬日午後的陽光從右側高高的拱形窗射入,在對麵牆壁投下長長的光帶。她還沒有來,前排的幾個中國學生在討論著她的私生活,有人說她和Skyline是好朋友,對方今天結婚,我忍不住一陣竊喜。
但很快,有個女生清冷的聲音,打破了我所有幻想,她說,Iseylia有男朋友,她們去東京的時候,她的戒指丟了,她找了很久。
戒指丟了,男朋友…我第一反應,是我送的嗎。但很快,我又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她那麼果斷的人,怎麼會留著我送的禮物。
可我不禁想起,淩嶼琛去年對我說,“頌頌姐姐一直單身,她外婆都瘋了,竟然和頌頌姐姐說,和我在一起也不錯,雖然我比她小很多,但是我爸對她那麼好,她肯定不會受委屈。老太太瘋了吧,她是我親姐。”
我想,我應該相信淩嶼琛,而非旁人的隻言片語。我不由握緊了手中的筆,把膝上型電腦開啟遮住麵容,可掌心已滲出薄汗。
沒過多久,Iseylia走上了講台。她一出現,教室裡原本嘈雜的交談聲便漸漸低了下去。
我的視線緊緊追隨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多年未見,她又瘦了,栗色的長發在腦後鬆鬆挽成一個髻,幾縷髮絲散落耳畔,在教室燈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一如既往的利落幹練,卻也顯得清冷疏離。我望著她走到講桌前的每一步,都彷彿踩在我心上,讓我胸口泛起隱隱的鈍痛。
溫頌開始講課,是我最熟悉的聲音和語調,沉穩清晰。
她的幻燈片簡潔到不行,沒有花裡胡哨的背景,隻有幾個關鍵詞。所有學生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即將講課的內容上,而我卻幾乎一句不落地盯著她唇角的弧度,沉溺在久違的相見中。
“有誰願意簡單描述一下,什麼是星際介質?”Iseylia忽然把鐳射筆擱下,環視教室提出問題。
我藏在最後一排,程渲坐我旁邊,他一如既往地沒心沒肺地抱怨:“她上課又要點人了,太嚇人了,我已經準備好社死了。”
結果被點名的,是我。
“最後一排最左邊,戴黑色棒球帽的男生。”
我愣住了,電腦後麵的身影也不再是偽裝。
她走下講台,朝我走來,一邊走一邊笑著說:“請你回答一下這個問題。”
我盯著她的眼睛,一時語塞,喉嚨幹得發緊,而她當然認出了我,對我說,“你好像不是我們專業的”。
我隻能機械地接過麥克風,僵硬地點頭,“Yeah…”
她停頓了一下,眼中浮過一絲遲疑,隨後淡然一笑,把問題拋給了程渲。
我知道她認出我了。她眼底的那點光,是我熟悉的,她裝不了。但她什麼都沒問。
90分鐘的課程終於結束,我跟著人流起身,腦海卻一片空白,幾乎不記得後半場她都講了些什麼。我慢吞吞地走出教室,阿渲提前離開,而我也無心理會其他任何人。
等我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身處教學樓外的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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