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頭皮開始發麻,然後順延到雙側手臂,我僵在原地,在黑暗沉寂的夜晚心跳的聲音越來越大聲。
二叔拉起衣服在額頭來回擦了好幾遍,我瞥見他胸部和腹部跟隨呼吸劇烈起伏著。再看向二叔的額頭,已經被他擦得一片紅,他已經沒有意識到額頭的汗已經擦幹了。
“二叔”我伸手拉住他的右手,二叔的手在發抖,黑眼珠不停抖動,很驚慌。
“熱啊,二叔擦汗。”二叔嚥了口唾沫,把衣服放下,還撫摸著腹部整理衣服。
我抬頭看向二樓,一驚雙目圓睜,往後退了幾步。
“阿忍,怎麽了?”二叔跟著我往後走了幾步,然後抬頭看向二樓。
“啊?怎麽都發黴了?”二叔驚恐的指向二樓。
圍著二樓地板在外麵的牆壁,有一圈黑褐色像苔蘚又像黴菌的東西,散發著一股甜膩的腐臭味,滲出黑褐色的汁水往下流。
“他們破了地煞?”我的頭如遭五雷轟頂,咬著牙死死盯著那層黑褐色的東西。
“二叔,我們去二樓。”我話音剛落就朝大廳走去,二叔在我身後說著話我沒聽到,不過聽語氣是不願意的。
“阿忍,怎麽了?”媽媽被我進入大廳的腳步聲吵醒,再看到我麵無表情朝二樓走去,她騰的一下從椅子上站起。
“少崖,怎麽了?”我的身影已經到樓梯拐角,媽媽隻能問跟在身後的二叔。
“大嫂,二樓出事了。”二叔苦著臉,害怕的跟著上樓梯。媽媽也跟上了,雖然爸爸說過誰也不能上二樓。
剛到二樓的樓梯口,我就停下腳步,那股寒氣不見了,甜膩的腐臭味也沒有。哥哥房間門縫裏閃著微弱的黃色光,一閃一閃的,應該是燭火。
“嘭、嘭、嘭。”我抬手敲了三下門,這時二叔和媽媽也上樓了。
房間內沒有回應,我繼續敲門。
“吱呀”
門開了,爸爸睡眼惺忪的揉了揉眼睛,看清門外的人後,他頓時火冒三丈。
“你們到二樓幹什麽?不是告訴你們了,誰都不許上樓。”爸爸手掌按住我的胸部把我往外推,我這次沒有讓步,身體以胸部為發力點,硬生生闖進房間。
一進房間,我整個人驚呆了,一股不詳的感覺直衝腦門。
房間內點了七七四十九根蠟燭,哥哥的屍體還像之前看到的那樣跪著,他的四周點了三圈蠟燭,身上用紅線綁著,背上貼了黃符。和哥哥頭部方向呈九十度直角的另一個方向,用糯米引出一條線,線的末端還灑了硃砂。這是典型的破煞局,也是最簡單。
“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哥哥會跑出去了。”我無奈的搖搖頭。
“阿忍,你哥哥去哪了?”媽媽拉著我的手臂焦急的問。
“你個小娃在這裏胡說八道什麽?我這個是送煞局,你之前說的你哥哥身上的怨氣、戾氣都被我送走了,明天就可以開始辦喪事,停棺三天就可以葬了。”老獨臂信誓旦旦的揚起下巴,那截空袖子又在空中晃動。
“老獨臂叔,你這不是送煞局,這是破煞局。不止沒有送走哥哥身上的怨氣和戾氣,反而把他的魄送走了。魂善而魄惡、魂靈而魄愚。哥哥的身體裏隻有魂,哥哥的魄現在在村裏到處遊蕩,愚昧無知的魄遇到任何不好的東西都會使它變成更加恐怖的東西。特別是在哥哥這樣特殊的情況下,魄在外麵沾染邪祟更加容易。”我的一番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眼裏的驚訝、詫異都到達頂點,一個人除外。
“阿忍,你別在這裏胡說八道,我知道你懂得上網,在網上學這些亂七八糟的。哪有老獨臂懂,別在這裏胡說,快點給我滾出來。”我爸爸抬手就要打我,二叔攔住了。
“大哥,阿忍不像是胡說的,剛剛我也看到了。”二叔看向我,眼神裏多了幾分崇拜。
“看到什麽?”
“發黴了,還有一股甜膩的腐臭味,從二樓傳出直到一樓。”二叔說完,爸爸的神情忽然由怒轉驚,因為他也聞到那股甜膩的腐臭味。
“小子,你說我的局是破煞的,你倒是給我說說,哪裏是破煞的。明明是送煞的,我幹這行幾十年了,還能錯?”老獨臂惡狠狠的盯著我。
“老獨臂叔,你看,我哥哥跪地頭朝的方向是西邊,這叫跪地歸西屍。而你用糯米引線,硃砂做頭,為的就是想引出怨氣和戾氣。”我挺直腰背,眼裏銳利,走到哥哥屍體前。
“沒錯,這就是引煞出來然後送走它。”老獨臂傲嬌的小表情。
“不,那個方位不是送煞而是破煞。設冰煞的人把入口設在西的方位上,破煞的方位在北、東、南其中一個方位。叔,你選的方位是北。破煞後,哥哥的魄就從北方跑出,然後鑽進地板從這個窗戶出去了。”我的手指向靠近田邊的窗戶,那也是一樓製衣廠的窗戶上方。
“真是胡說了,既然你說設冰煞的人留了破煞的方位,你又怎麽知道我選的北不是正確的方位?”老獨臂冷哼一聲。
“老獨臂叔,北,冰,這是不是一樣的?入口和出口設在同一屬性的方向是最大的禁忌,東,這裏纔是送煞的方位。”我的手指向哥哥的腳。
“什麽亂七八糟的,我老獨臂幹這行幾十年了,就沒有聽說過。反正我說家成的法事做完了,他明天就可以下葬。少理,你要我幫忙的事我做完了。”老獨臂袖子一甩朝門口走去,下樓的腳步聲還有爸爸追著保證相信老獨臂的話語,越來越遠。
“阿忍,現在該怎麽辦?”媽媽紅著眼眶,把頭靠在我的肩上。
“阿忍啊,既然你懂就趕緊想想辦法。”二叔拍了拍我的後背,我歪頭看向哥哥趴在地上的臉,鐵青色的,眼窩凹陷,麵板緊緊貼在骨頭上。他按在地上的手掌麵板幹癟,隻能看出手指骨頭的形狀。
“媽,二叔,你們放心,我有辦法。”走出房間,我回頭看向二叔。
“二叔,你得幫我,我們要趁天黑把哥哥的魄找回來,不能讓它沾染邪祟。”
“行,你告訴二叔該做什麽?”二叔的眼中閃著光,是那種看到希望的光。
回到一樓,大門口站著二嬸,她皺著眉頭一臉為難的看向走下樓梯的三人。
“少崖,怎麽了,老獨臂很生氣,大哥說他送老獨臂回家了。”二嬸焦急的看著我們,二叔點點頭沒有回應。
“二嬸,麻煩你照顧我媽,我和二叔還有事。”
“行,放心吧!你媽就交給我了。”二嬸沒有多問,扶著我媽坐到大廳的沙發上。
走出大門,我仰頭看向天空。萬裏無雲,一彎殘月,天象是吉利的,頓時給了我信心。
“阿忍啊,咱們方家的手藝不會失傳了。”二叔略帶欣喜的口吻,在我的肩膀上拍了拍。
“二叔”我回頭看向他,他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朝我點點頭。
“你爺爺的手藝在我和你爸這一輩就斷了,老天不願意給啊!你出生時夜如白晝,持續了三天,這是吉利天象。老天選中了你,你爺爺非常高興,隻是你爸不願意。”二叔歎了口氣。
說起我的出生時辰,還真是異象。半夜0點整是古人說的子時,是一天中最陰的時辰,我就是在那個時間點出生的。可是我出生時,夜如白晝,就像是午時,這種異象在冬靈村連續出現三天。本來是極陰時辰出生的我,就像是極陽時辰出生的。
爺爺算了算大喜,告訴所有人我是極陰與極陽交界出生的人,天選的方家繼承人,於是給我取了方無忍這個名字。
爸爸說什麽也不同意我學這些,聽說和爺爺鬧得很凶,最後父子決裂了。
“不能叫這個名字,改,給我改。”爸爸這樣的對著媽媽和我怒吼的聲音,我到現在還經常在耳中回蕩。
“改不了了,已經上戶口了。”媽媽手上幹著活,漫不經心的回應。
“阿忍,阿忍。”二叔拍拍我的後背,我纔回過神來。
“二叔”
“我們現在該怎麽辦?”二叔眉頭緊鎖,雙眼略帶憂愁的看著我。
我抬頭看向天空,才一會的工夫,天邊已經泛起白暈。
“二叔,現在幾點了?”我摸摸口袋,手機沒帶,自己又沒有戴手錶的習慣。
二叔從口袋裏摸出一個沒有表帶的手錶,用老花眼看東西的姿勢把手錶拿離自己雙眼,眯著眼睛看著。
“4點23分。”
二叔放下手錶,揉了揉眼睛,他的雙眼都被熬紅了。
“不好,天快亮了,我們得抓緊時間。”我右掌握拳砸向左手掌,眉頭緊蹙。
“二叔,你幫我找隻黑狗來,小奶狗最好。”
“黑狗?這,去哪裏找?”二叔犯難的皺眉,眼睛在地上到處亂看。
“少崖,周婆家裏有黑母狗,前天剛下了崽,七八隻呢!”二嬸站在門口,對著我們說。
“你怎麽知道的?我都沒有聽說過。”二叔撇了下嘴。
“真的,周婆一個孤寡老人,身邊都沒有親人了。那條黑狗是在溪邊看到的,肚子大大的有了崽就被周婆帶回家養了。”二嬸往我們的位置近了一兩步。
“謝謝二嬸,二叔,我們去周婆家吧!”我朝二嬸揮揮手,看了眼二叔就朝下遊方向的土路走去。
周婆的家在下遊村尾,一間破舊的土房子,聽說她中年喪夫,晚年喪子,現在家裏隻有她自己一個人,已經七十多歲了。
我和二叔走在鄉間小路上,雜亂的腳步聲讓我聽得越來越心慌。
“阿忍,你爺爺好嗎?”二叔略帶遲疑的聲音在我的左側響起。
“啊?爺爺,我不知道爺爺的近況。”我有點心虛了,不過說的好像也沒有錯,我是不知道爺爺的近況。
“你小子這身本領都是你爺爺傳的,還說不知道?”二叔笑了,還拍拍我的背。
“二叔,我,我沒問爺爺,他說他想告訴我的時候自然會說。”我抓抓頭發。
二叔的笑聲輕輕的飄過,我回頭一看,他的臉部輪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不過看起來慈眉善目的。
“阿忍,你哥哥的事,要不要問問你爺爺?”二叔的聲音突然嚴肅,微風拂麵中有種駭異的感覺。
“二叔,哥哥這種情況叫跪地歸西屍,我以前和爺爺進山時見過,爺爺有教過我處理的辦法,我知道該怎麽做。”
“行,二叔相信你。”
淩晨四五點的冬靈村,在高大的山脊皺褶間顯得異常詭異,特別是遠處時不時傳來的幾聲烏鴉叫。
“二叔,周婆的家是那裏嗎?”我手指向前方,在這暗夜中獨樹著的一盞燈光,忽明忽暗,若隱若現。
二叔看向遠處,過了許久後都沒有回應。
“二叔”我呼喊了一聲,此時二叔就站在我的身旁不足半米。他筆直的站著,夜色中看不透他的臉。我的汗毛都立起來了,緩慢的抬起右手,用手電筒照向二叔。
“阿忍,你小子幹什麽?”二叔的眼睛被手電筒的光照到後,身體抖動起來,右手抬起擋在臉上。我大大鬆了口氣,略帶不爽的眼神看向二叔,心想,大半夜的不要搞這些。
“二叔,那裏是不是周婆家。”我又重複了一遍剛剛的問題,二叔又變成他剛剛的模樣。
“阿忍,咱們不能再往前了,我有種不好的預感。”二叔的聲音在顫抖,身體在往後退。
我轉頭看向周婆家,的確有點奇怪,這個時間點居然有燈火,一陣寒風吹來夾雜著土腥味和甜膩的腐臭味。我心中一驚,二叔居然有這麽強烈的預感,周婆家的確有問題,而且,還挺厲害的。
“阿忍啊,你相信二叔,我畢竟是你爺爺親生的,身上流的是他的血。多少遺傳了些他身上的東西,我的預感一直是很準的,特別是對不好的預感。”二叔抬手用袖口擦額頭和兩鬢的汗,呼吸聲又粗又深,是那種極度恐懼的表現。
“二叔,如果周婆出事,那我更應該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