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在村尾就斷了,這是冬靈村的村民世世代代踩出來的路。土路末端的右手邊立著一棟不大的土夯房,我在遠處看到的燈光就在這座土夯房的窗戶裏。
二叔這會不害怕了,他走到我的前麵先進入房前的小院子。
“二叔,別踩到。”
小院子的入口處地上一灘黑色的東西引起我的注意,二叔下一腳就要踩上了,我連忙拉住了他。
“什麽東西?阿忍,你有沒有發覺,那股甜膩腐臭味沒有了。”二叔的兩側鼻翼猛烈抽到,頭像個探測儀四周亂轉。
我沒有回答,用手電筒照向地上的東西。黑色的粉末圍成鞋印的形狀,不過比正常人的鞋印要大兩三倍,我靠近一聞,剛剛在路上聞到的土腥味就是這個。我把手電筒往前方一照,天啊!這樣的鞋印不止一個,整齊的排列朝向周婆家門口,就像濕腳的人從我這裏走向周婆家。
“這麽大的腳印?”二叔饒有興趣的蹲下身檢視,我緩緩站起身,慢慢的朝周婆家走去。
“嗚....”
耳邊傳來哭聲,我猛地停下腳步,用手電筒照向四周,環顧一圈後並沒有看到有人。
忽然一陣寒風像是特別選中我般朝我迎麵撲來,我額頭的頭發被吹得立起,我的雙眼本能的閉上,雙頰的肉在風中顫抖。
“嗚....”
哭聲更大聲了,我閉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印堂處,那裏像睜開了一隻眼睛開始在院子裏掃視。我的身體跟著印堂的指示在原地轉圈,然後在對著雞舍的方向停下來。
“阿忍,阿忍啊,你這是怎麽了?”二叔站在一旁,驚恐萬分。
我睜開眼睛,手指向雞舍。
“周婆在那裏。”
二叔朝雞舍的方向看去,用手電筒一照,那裏什麽人都沒有。
“阿忍啊,你二叔膽小別嚇我了,周婆沒有在那裏。”二叔嗬嗬笑著。
“有的二叔,周婆已經死了,你看不到她。”我很平靜的告訴二叔,二叔臉上的笑容凝固,訝異的張大嘴巴,眼睛看向有燈光的窗戶。
“周婆明明在房間裏,阿忍,你怎麽說她死了?”二叔指著房屋。
我沒有說話,從口袋裏掏出一盒清涼油,硬幣大小,紅色的。很常見的東西,能止癢、能提神,還能緩解頭痛。
“二叔,你把它抹在眼皮上就能看到周婆了。”我把清涼油遞給二叔。
“嗬嗬,阿忍啊,你給二叔清涼油幹什麽?我又不頭疼腦熱的。”
“二叔,這個不是你平時看到的清涼油,這裏麵是我用牛眼淚、糯米粉和硃砂研製的。在眼皮處抹一下,就能看到這世上的鬼魂。”我開啟清涼油的盒子,裏麵不是平時看到的清涼藥膏,而是暗紅色的稠狀物。
二叔的臉色有點慘白,他沒有接過清涼油,而是驚恐的看向雞舍。
“阿忍啊,你是說周婆的鬼魂現在在雞舍?”二叔都不敢用手指了。
“嗯,她現在就背對著我們站著,一直在哭。”我的目光移到周婆的腳底,她的雙腳虛浮著,腳底有層黑霧,還,還有黑褐色的土?
“剛剛的哭聲是周婆?”二叔渾身抖動了一下,那哭聲又來了。
周婆的肩膀開始抖動,越來越激烈。
“阿忍啊,你說的二叔都相信,就別讓你二叔看那玩意了。”二叔推開我拿著清涼油的手,我收起清涼油朝周婆走去。
“阿忍”二叔拉住我的胳膊。
我回頭用疑惑的眼神看他。
“二叔怕,我,我就不過去了,我去屋裏看看。”二叔用下巴指了指房屋,我點點頭。
越靠近周婆那股鬼魂特有的寒意越濃,她似乎知道我的靠近,停止了哭泣,伸出右手指向雞舍內。
我走到雞舍旁與周婆拉開一段距離,用手電筒照向雞舍內,一窩黑色還在蠕動的東西映入眼簾。
“嚶嚶”
一窩黑色小奶狗依偎在狗媽媽身上,吸吮的力氣把狗媽媽的身體拱來拱去的。
“狗媽媽死了?”我恍然大悟,一回頭,周婆的鬼魂出現在我的右側,幾乎貼在我的右側臉頰上。我屏住呼吸,不敢動。餘光瞧見周婆慘白如紙的臉,兩個眼眶黑洞洞的沒有眼球,嘴巴一張一合的朝我噴著惡臭的氣,手一直指著那窩小奶狗。
“周婆,我是阿忍,方季的孫子,我小時候你抱過我的。我知道你現在唯一的牽掛是那窩小奶狗,我答應你,會給它們找個好人家養的。”我的餘光一直觀察著周婆的動作,嘴裏巴拉巴拉的說著。
餘光中的周婆越來越模糊,那股惡臭味越來越淡,它離開我了。
“啊!阿忍,阿忍....”二叔從屋內狂奔出來,臉上的神情驚恐萬分,不停呼喊我的名字。
我回頭看了二叔一眼,淡定的抬起左腳跨進雞舍,二叔站在雞舍外大口喘著粗氣。
“阿忍,阿忍,周婆真的死了,死了。”二叔邊說還邊害怕的朝雞舍四周看,立即捂著自己的嘴巴。
“放心,周婆她聽不到你說的話。”我走向那窩小奶狗,蹲下身輕輕撫摸它們的腦袋。狗媽媽的身體已經僵硬,嘴巴張開舌頭軟趴趴的放在地上。
“小奶狗?阿忍,你到雞舍幹什麽?”二叔警惕的小聲說話。
“二嬸說了,周婆一個人孤單,她把這些小狗當親人般,死了都捨不得離開。”說到這些我抬頭看向雞舍旁的周婆,它呆滯又空洞的且有規律的左右搖擺著身體。
“二叔,這些小奶狗送到你家養吧!”我轉頭看向二叔,臉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
二叔舉起雙手拚命搖擺,我抿嘴一笑,把目光移到離他2米遠的周婆鬼魂,用下巴朝那揚了揚。二叔立馬明白是什麽意思,隨即就點頭同意了。
“阿忍,你快出來吧!到屋裏看看。”二叔苦著臉。
“我得先送走周婆,不然她心願不了會一直在村裏遊蕩。”
我拿起一隻小奶狗,從口袋裏掏出一隻紅色圓珠筆,隔空在小奶狗的後背上畫了一道符。符在黑暗中閃出金色的光,旋即就消失在小奶狗的背上。我放下小奶狗,它撲騰著四肢朝周婆的鬼魂跌跌撞撞走去。在周婆的麵前,小奶狗伸出前爪趴在地上,撅起屁股就像人在跪拜。我看到周婆的嘴角微微上揚,它的鬼魂漸漸消失在黑暗中。
我走出雞舍,二叔那驚呆了的眼神一直圍繞著我轉。
“阿忍啊,二叔算是見識到了。你這筆又是什麽名堂?怎麽還能畫出發光的圖案?”二叔之前的驚嚇都消失了,此時對我手中的筆非常感興趣。
我拿著那隻筆,在二叔麵前比劃了兩下。
“這是我自己特製的,專門用來畫符,裏麵的紅色墨水是我用雞血、硃砂混合做成的。”
“那剛剛你在做什麽?周婆呢?”二叔的目光落在雞舍四周。
“周婆把小奶狗當孩子般疼愛,要了了周婆的心願她才會離開。我在小奶狗身上畫了替身符,讓小奶狗給她跪拜,算是報恩吧!”
說完我的目光投向眼前的土夯房,天已經灰濛濛亮了,整個房屋的輪廓大概能看到,還有它四周籠罩住的黑色霧氣也清晰可見了。
門被二叔推開了,站在門口就能聞到那股土腥味,越靠近越濃。
燭火的亮光隻有一小暈,還晃動一閃一閃的。
“地上,地上,周婆她在地上。”二叔指了指地上,我用手電筒一照,地上趴著一個人,身形和衣著的確和剛剛雞舍前的周婆是一樣的。
我沒有走到屍體旁,而是用手電筒照了照門口處,那個巨大的鞋印到門口就消失了,屋內並沒有。
走近周婆的屍體才發現,她趴著的姿勢很怪異,沒錯,跟哥哥一樣,又不太一樣。周婆的膝關節並不是九十度直角,她的角度更大,手臂和胸部也是一樣的,所以遠遠看去是趴在地上。其實,周婆的屍體是用兩個膝蓋和兩隻手掌撐在地上。
我用手電筒照向周婆的臉時,我的雙眼不自覺的瞪大,手在顫抖。周婆的臉上隻有一層皮緊緊貼在骨頭上,眼窩是空的,臉上的麵板是幹癟、青綠色的。再看看她的手掌、腳掌,一樣的。我心中暗想,周婆身上看不到的地方,肯定也是這樣的。
我站起身看向窗外,魚肚白已經翻起,鄰居家的煙囪也開始冒出白煙。
“阿忍,周婆是被什麽害死的?”二叔捂著眼不敢看周婆。
“哎,很複雜很厲害的東西。”
湊近了還是能聞到周婆身上有那股甜膩的腐臭味,那證明哥哥的魄來過這裏,而且,而且還吸走了周婆的人氣。這下麻煩了,跪地歸西屍原本有的怨氣、戾氣,現在又加上人氣,已經無法阻止它屍變了。更麻煩的是那股土腥味,還有院子裏的那些土鞋印,我從來都沒有見過這種東西。
“阿忍,現在該怎麽辦?還去找你哥哥的魄嗎?”
我搖搖頭,天邊的亮度像要撕破罩住的黑夜。
“二叔,我們得通知村長,處理周婆的身後事。哥哥的魄我們晚上再找,還有,你把那窩小奶狗帶回家,好好養啊!”我邊說邊快步朝哥哥家走,二叔在身後不知道說些什麽,我也沒有注意去聽。
哥哥家聚集了很多人,門口搭起了個大鵬,村裏人在燒火做飯。
我進入大廳,看到媽媽坐在沙發上,身邊圍著二嬸和幾個婦女。
“阿忍,你回來了。”媽媽看到我就站起身,幾乎沒吃飯的原因,她站不穩,還好二嬸扶住她。
“媽,二嬸,嫂子們,謝謝你們照顧我媽。”我勉強對著眾人擠出笑臉,睡眠不足已經讓我的腦袋一陣陣跳痛。
“阿忍...”我媽坐在沙發上,拉著我的手想說些什麽。
“媽,你放心,一切都交給我。”
二嬸把我拉到一旁,警惕的看看四周,然後眼神落在上二樓的樓梯處。
“阿忍,今天一大早你爸爸和老獨臂回來了,他們兩身上一身酒氣,我看昨晚喝酒去了。現在兩人都在樓上睡覺,我怕他們醒了會要立即給你哥哥下葬。你媽媽已經告訴我了,你是有本事的,能幫你哥哥。”二嬸抹了把眼淚鼻涕,看得出是真為我哥的事操心。
“二嬸,放心,你照顧好我媽。”
我回到製衣廠,地上的草蓆被子還是我半夜起來的樣子。
在椅子上坐,從揹包裏拿出電腦放在車衣服的機器上。
農村沒有網路,我隻好用手機的共享網路上網。
開啟電腦就看到聊天軟體裏跳動的頭像,點進去一看是雲遊俠。
“哈哈,正想找你,你就來了。”我苦笑著,頭開始發痛,我用雙手食指按住兩側太陽穴,使勁揉搓了幾下,睏意和疼痛緩解了不少。
雲遊俠:孫子,這麽多天不上線,偷懶去了吧?
方無忍:爺爺,家裏出事了,哥哥死了。
雲遊俠:哭喪的表情包連發了三個。
我把哥哥的情況一五一十的告訴了爺爺,字型用了最大號,就是怕他老花看不清。
跟著爺爺三年後,他介紹我到四季義莊接手娜芙堂,我和爺爺分開已經兩年多了。這兩年裏我們都是在網上聯係,我教會他用電腦上網,教會他用聊天軟體。最難的是輸入文字,剛剛開始的時候,十分鍾他都打不出一行字。現在,他的熟練程度已經和我差不多了。
雲遊俠:雲遊那麽多年了,白發人不送黑發人,你替爺爺表達對你哥哥的哀思吧!
方無忍:爺爺,現在有麻煩了。我怕哥哥屍變,或者說已經在屍變了。
我把昨晚發生的事情告訴了爺爺,也加了些自己的見解,特別是對老獨臂的破煞行為。
雲遊俠:孫子,你的看法是對的,那個老獨臂懂些皮毛,整天騙吃騙喝的。你不用管他,按照爺爺教你的收拾了跪地歸西屍,讓你哥哥早點投胎。
方無忍:爺爺,現在還有個更大的麻煩。村裏的周婆死了,死狀和哥哥差不多,還有,她家門口有土堆起來的大鞋印,好像有什麽東西進入她的房間。
爺爺許久後纔回複我。
雲遊俠:阿忍,你要注意了,那是土填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