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蜿蜒的山路上走了半個小時後,媽媽的身影出現在遠處,她看到我後抹幹眼淚朝我快步走來。她的腳步虛浮每一步都不穩,明顯是沒有吃飯的原因。
“阿忍啊阿忍,嗚.....我的兒啊!”媽媽抓住我雙側手臂的力度很大,我能明顯感覺到她的手指骨頭在我的手臂上按出坑。
“媽,別哭,我回來了。”我抱著媽媽安慰,自己的鼻子酸酸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你爸爸不讓我告訴你,他說你哥哥那種死法不祥,已經帶走一個方家的男人,不能再禍害到你身上。”媽媽邊擦眼淚邊哭訴。
原來這就是媽媽在哥哥死後一天才通知我的原因。
進村後先到的上遊哥哥家,門口圍滿親戚朋友,看到我回來了點頭打招呼。
往二樓哥哥的房間走去,剛走到一半樓梯,我就感覺到迎麵撲來的寒冷氣息,它直衝我的臉頰,一點一點的侵蝕。這個時候我感覺呼吸都很費勁,都能看到我自己撥出的白色氣體。
“阿忍?你怎麽回來了?”爸爸坐在樓梯口的四腳竹凳上,聽到上樓的腳步聲回頭一看。然後像觸電般跳起,說完這句話就狠狠的瞪著我媽媽。
“我想,想讓阿忍回家看看,就看看。”媽媽的聲音很怯弱音量很低。
“看什麽看?我說過的話你沒記住嗎?”爸爸怒目圓睜,脖頸處青筋暴露。二樓的鄰居趕緊攔住他,勸著他。
“弟弟應該回家看看的,哥哥走了。”
“是啊!”
聽了別人的勸說,爸爸才消了氣,揮手示意我進屋看看哥哥。
我把背上的揹包拿下來抱在胸前,朝房間走去。
“天啊!真的是跪地歸西屍。”我腦袋嗡嗡作響,心中一怔。哥哥跪在地上麵朝西邊的方向,白色瓷磚的地麵用紅色的筆畫著兩條線。一長一短、長的包圍著短的,和我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樣。
“爺爺,看來我得用你當年對付跪地歸西屍的辦法了。”我放下揹包,正要開啟,門口有人走了進來。
“老獨臂,你快看看,我阿成這是怎麽了?跪著死的,怎麽會這樣?”爸爸的聲音,被他喊作老獨臂的是個50來歲的男人,他的左手前臂到手肘關節的地方沒了,所以大家都喊他老獨臂。他是下鳴村人,會看風水、陰宅什麽的,有些什麽怪事也都愛喊他來看看。
老獨臂瞥了眼蹲在一旁的我,然後走到哥哥的屍體旁,俯身仔細觀察著,他彎下腰時,左手的空袖子還在空中甩來甩去的。
“老獨臂,看到什麽了?”爸爸焦急的催促著。
老獨臂沒有回答,而是伸手摸了下哥哥的肩膀。
“啊!”
老獨臂慘叫一聲收回右手,手掌接觸哥哥肩膀的地方結了一層厚厚的冰,他的手掌瞬間被凍得通紅通紅。
“冰?阿成身上怎麽結冰了?”媽媽指著哥哥的屍體驚恐的大叫。
我看到哥哥的屍體,以肩膀為中心開始結冰,然後快速的往身體各個部位蔓延,他現在就像一尊冰雕立在地上。
“太凶了太凶了,少理啊,趕緊燒了吧!不然會有麻煩的。”老獨臂心疼的看著自己的手掌心,對著它不停哈氣。
“不能燒,這是冰煞,哥哥的怨氣、戾氣死後形成被冰煞包裹著,如果燒了哥哥,這些怨氣、戾氣得不到排解,哥哥會變成孤魂野鬼無法投胎轉世。”我張開雙手阻攔,大聲對所有人說。
所有人都一臉詫異,特別是老獨臂,聽到冰煞他肯定知道我也是個懂行的。
“阿忍,你胡說什麽?快點出來,老獨臂會處理你哥哥的事,你別在這裏添亂。”爸爸拉住我的手臂往屋外推,媽媽想阻止他,也被一起推了出來。
“少理啊!我看阿成這事我幫不了,你該找找你爸方季,他本事可比我厲害多了,又正宗。”老獨臂被我這麽一喊有點慫了,推脫著想要離開。
“老獨臂,如果能找到我爸,我哪會麻煩你。他雲遊好多年了,也沒有和家裏人聯係。他的那些本事到我這一輩就斷了,也沒有傳下來。”方少理哭喪著臉。
“沒有傳給他小孫子?”老獨臂指了指門外的我。
“沒有,不讓他學,他到城裏讀書去了。”
老獨臂鬆了口氣,露出笑臉,總算答應方少理幫忙。
下了二樓我才發現沒有看到嫂子張麗青和侄子東子,一問才知道,嫂子帶著東子回孃家了。
“你嫂子怕東子看到他爸爸這個樣子會被嚇到,等這裏處理完了,再去接他們母子回來送葬。”媽媽歎了口氣,眼下的烏青很明顯。
媽媽把我拉到廚房,小聲的問我哥哥的事。
“媽,哥哥身上有冤氣,還不淺。如果不散了他的冤氣再下葬,恐怕會屍變。”我把剛剛看到的告訴了媽媽,她一聽忍不住發出嚶嚶的哭聲。
“誰?誰害死你哥哥的?”
看到媽媽雙眼的淚光,我搖搖頭。
其實從哥哥身上的冰煞來推斷,一個人的嫌疑很大,她就是嫂子張麗青。
冰煞是用來阻止被害之人身上冤氣形成的速度,冤氣一旦形成,跪地歸西屍就會屍變然後殺死害他之人。用冰煞的目的就是拖延時間,而此時唯一逃跑了的人就是嫂子張麗青。
哥哥叫方家成,26歲,高中畢業後就到城裏打工,遇到了後來結婚的嫂子張麗青,她比哥哥大兩歲。
冬靈村大約有三十來戶人家,分上遊和下遊。老家在下遊,兩間土坯房,院子裏搭了個草棚起了個灶台。
哥哥方家成結婚後兩人就在上遊的一塊地上蓋了這棟兩層的石頭房,簡單裝修了一下,一家三口住著也挺寬敞。
在冬靈村,這樣的兩層石頭房是第一棟,爸爸媽媽當時可長臉了,村裏人都說哥哥和嫂子在城裏發大財了。
接下來的日子裏,哥哥和嫂子就沒有再去城裏打工,而是在石頭房的一層圍了個小小的製衣廠,車衣服的機器也就5台,村裏的婦女都來學,學會了就在廠裏幹活掙錢。嫂子管著生產,哥哥出門拉活。然後在家裏的地上再種些小菜,日子過得還不錯。
老獨臂和爸爸在二樓哥哥房間待了半個多小時才下樓,老獨臂叼著根煙,在大廳的竹椅上坐下右腳翹到左腳上。
“謝謝各位親戚朋友來幫忙了,我替我大兒阿成謝謝大家。”方少理說話的聲音哽嚥了,使勁眨巴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我兒子要在家裏停棺三天,白事還得麻煩各位了。”方少理對著眾人深深鞠了一躬。
“阿忍,你和你媽媽住一樓,晚上老獨臂要給阿成做法,你們就待在一樓千萬別上二樓。”爸爸的雙眼通紅,眼底也有媽媽那樣的烏青。
“爸爸,老獨臂要幹什麽?”我急切的問道。
“你小孩子不懂,別問了。”爸爸語氣不耐煩的瞥了我一眼。
“少理,你告訴阿忍,他,他懂的。”媽媽拉著爸爸的手。
“他懂什麽?23歲的男孩怎麽會懂這些,好了,你們就待在一樓。”爸爸語氣相當嚴厲,就算現在告訴他大專三年我跟著爺爺到處雲遊學習,他也會覺得是我和媽媽在說謊。
前半夜倒是很平靜,陸陸續續來的親戚、鄰居在一樓安慰著媽媽。叔叔方少崖和二嬸幫忙做了簡單的晚飯,吃了飯後媽媽開始折金元寶,邊折邊哭。
二樓的兩人一直沒有下來,晚飯都是二叔端上去的。
“二叔,爸爸他們在二樓幹什麽?”我在樓梯口等著下樓的二叔。
“門關著,我敲門的時候,你爸爸讓我放在外麵竹凳上。”二叔抿嘴一笑,拍拍我的肩膀。
“二叔有看到什麽特別的嗎?”我繼續追問。
聽到我說的話,二叔先是一愣,然後搖搖頭。轉身往廚房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
“阿忍,二樓你哥哥的房間門縫裏飄出股怪味。”二叔嫌棄的皺了下眉頭。
“什麽怪味?”
“嗯,甜膩膩的,還有點腐臭。真不知道你爸爸他們在房間裏幹什麽?”二叔搖搖頭,轉身朝廚房走去了。
我的後背一陣發涼,甜膩的腐臭味,那是行屍發出的味道,難道哥哥要屍變?
夜深了,二叔二嬸在一樓和我們一起守夜。
大門口的白色燈很亮,但是它偶爾一閃一閃的,像敵不過黑暗要被侵蝕。
我睡在製衣廠的地板上,鋪了個草蓆和被子。盡管地板硬邦邦的,奔波了一天的我不知不覺中就沉沉睡去。
“咯吱...”
我被刺耳的聲音吵醒,睜開眼睛一看,製衣廠的玻璃窗戶上有個半圓形狀的黑影緩緩走過。隨之而來的是那股寒意,還有,還有二叔說的甜膩腐臭味。
“哥哥?”我從地上爬了起來,走到窗戶邊往外看,窗戶的高度差不多到我的胸部。哥哥比我還高,如果是他,我剛剛看到的不應該是像個頭的影子。
快步走出製衣廠,來到大廳另一邊。媽媽靠在椅子上仰頭睡著,一旁的二嬸則趴在桌子上。地上鋪著草蓆被子,應該是二叔睡的,可是沒有看到他。
我走出大門,站在門口環顧四周。
“太安靜了。”
周遭都是未知的黑暗恐懼,我不禁渾身泛起雞皮疙瘩。
“二叔”
我沿著白光的邊緣走了一圈,也呼喊了一圈。
“嚓嚓”
我的正前方有幹樹枝、枯草被踩斷的聲音,一個黑影在黑暗中若隱若現。我追了幾步,那個黑影更清晰了。
“那是什麽東西?”
我驚訝得捂住自己的嘴巴,冷汗從額頭滲出,匯聚到我的兩側太陽穴處,然後大顆大顆往下落。
黑暗中,一個人影,不,可能不是人的影子。因為它是半蹲著的,膝蓋九十度彎曲定住隻有兩隻小腿在走路。大腿與腰背也是呈九十度挺直,雙手直直伸出,脖頸繃得直直的。
“哥哥?”我的腦子裏蹦出的隻有這個答案,回頭望向二樓,哥哥的房間燈還亮著。
“阿忍,你在這裏幹什麽?”
二叔的聲音和人從剛剛怪人走過的地方緩緩朝我走來,我嚇得後退了幾步。等二叔的麵容徹底顯現在白色燈光下,我才重重吐出憋著的那口氣。
“二叔,你去哪了?”我的目光越過二叔看向黑暗,那個怪異的人影不見了。
“哦,我回家給家樹打電話,讓他明天早點回來。”二叔彎著腰拍打褲腿上沾到的枯草。
方家樹是二叔的兒子,21歲,在城裏打工。
“二叔,你剛剛從那裏走來,有看到什麽奇怪的人影嗎?”我的手指向那片黑暗。
二叔回頭一看,眼神篤定的衝著我搖搖頭。
“阿忍,怎麽了?”
我把剛剛在製衣廠窗戶看到的影子,還有在那條二叔走來的路上看到怪異人影告訴了二叔。
二叔臉色鐵青,他讓我和他到窗戶那邊看看。
開啟手電筒一照,窗戶外麵是塊田地,嫂子用來種菜的,土翻得比較鬆。地上兩行像是拖拽留下的痕跡很明顯,拖拽的痕跡大約一米就斷了,然後是另一條拖拽的痕跡出現。這樣的拖拽痕跡交替出現,一直延伸到田邊。
“像不像有人拖著腳走路?”我把自己當模特,按照拖拽痕跡走了一遍。
“像,太像了。”二叔驚呼一聲。
我的腦海裏回放著剛剛黑暗中那個人影走路的樣子,跟我剛剛一模一樣。
二叔的臉色慘白,驚恐無比,他可能想到剛剛他走過的那條路,估計一陣後怕。
“怪不得我在窗戶上看到的影子隻有半個頭,原來是他半蹲著走路。”我看向窗戶。
“半蹲著走路?那得多累啊!人哪裏做得到?”二叔苦笑一聲,然後笑聲戛然而止,臉色更加慘白了。
“阿忍啊,你不會是說,那個半蹲著走路的人影是你哥哥吧?阿成已經死了,難道,難道屍變?”二叔驚恐的瞪大雙眼。
屍變?我的心中咯噔一下,不會這麽快吧?冰煞還在,怨氣、戾氣和冤氣被困著,不可能啊!難道二樓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