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
查理正以四肢著地的姿態，異常狼狽地跪趴在門口柔軟的地毯上。
他佝僂著脊背，身體微微顫抖著，姿態看起來不像人類，而更像是一隻被暴雨徹底淋透的幼犬，濕漉漉地蜷縮在那裏，失去了所有再度站起的力氣和手段。
門被突然拉開的動靜，顯然將他嚇得不輕。
他猛地抬起頭來，倉皇失措地望向已然大開的門口。
那雙平日裏總是溫潤澄澈的琥珀色眼瞳，此刻卻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眼眶紅腫不堪，像是哭了很久很久。
那蒼白的臉頰上，還清晰地殘留著一道道未完全乾涸的淚痕，在室內柔和的燈光下泛著潮濕的光澤。
一切跡象都在無聲地表明——這個少年剛剛才經歷過一場劇烈的情緒崩潰。
或許是恐懼，或許是絕望，或許是悔恨，或許是所有這些情緒混雜在一起，徹底將這個背負太多的少年壓垮了。
在那雙紅腫的眼睛映出眼前之人的瞬間，他的瞳孔瞬間劇烈地收縮了一下，就像是看到了什麼讓他既渴望又害怕的存在。
查理張了張嘴，喉結艱難地滾了滾，毫無血色的嘴唇微微顫抖著。
“D……渡……”
“我……我不是故意……”
“我隻是……隻是……”
他似乎迫切地想要辯解些什麼，卻隻能在急促的呼吸間發出幾聲破碎而毫無意義的氣音，也不知是暫時失去了組織語言的能力，還是太多話語同時湧上喉嚨，反而堵住了所有的出口。
於是，查理隻能就這樣怔怔地仰著頭，用那雙還帶著淚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突然出現在門後的渡。
三角形是最穩定的結構。
一時間，門內與門外，三個人之間，陷入了一陣微妙而令人窒息的沉默。
既為門內剛剛突兀結束的那場對話，也為門外查理身上那股濃重得幾乎要溢位來的悲傷與絕望。
渡單手扶著門框，微微垂首。
麵具上那對黑漆漆的眼洞如同兩隻沒有感情的眼睛，靜靜注視著查理。
一個居高臨下地站著，姿態從容而冷靜，像是掌控著一切。
一個卑微不堪地跪著，模樣狼狽而破碎，像是失去了一切。
時間似乎在這一刻凝固了，隻剩下這樣靜靜對視著的兩人。
當然，還有一個被遺忘在外的裴曉飛。
他站在渡身後半步之遙的地方，下意識想抬手扶眼鏡，卻摸了個空。
他微微一怔，這纔想起那副無框眼鏡剛被自己摘下，放在了身後的小茶幾上。
裴曉飛的目光在渡若無其事的背影和查理破碎的表情之間遊移片刻，終究還是沒有貿然開口，選擇了靜觀其變。
很明顯，這兩人間沒有他能輕易插足的位置。
終於，在這片讓人窒息的死寂中——
渡忽然輕輕地歪了歪腦袋。
那個動作既無辜又困惑，就像一隻歪頭打量著地上奇怪事物的小鳥，既不明白眼前發生了什麼，也不理解為什麼氣氛會變得這麼凝重。
緊接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他用那一貫輕快的語調打破了這片寂靜：
“查理……”
“你是在找Saki醬嗎？”
查理：“……？”
裴曉飛：“……？”
有那麼一瞬間，裴曉飛幾乎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聽力出了什麼嚴重的問題，或者是自己理解能力突然失常了。
這種荒誕的感覺，就好像在本該肅穆的葬禮上，突然有個人像迪士尼動畫裏的角色那般自顧自地跳起舞，用歡快的歌聲談論“今天晚餐吃什麼一樣”——
不是說這個行為本身有什麼問題，而是它出現的時機實在是太詭異了，以至於讓除了渡之外的兩個人都同時大腦一空。
見始終無人回應，渡似乎略顯困惑地將腦袋緩緩回正。
“啪——啪——”
他兀自輕快地拍了拍手。
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裏回蕩，勉強驚醒了恍惚中的兩人。
“原來……查理不是在找Saki醬啊……”
他的聲音裡聽不出太多真切的失望，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Saki醬……？”
查理眼神渙散，大腦依舊一片混沌，隻能茫然地重複著這個陌生的音節。
渡卻不再有解釋的意思。
他朝查理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態自然而隨意，像是好心要拉不小心摔倒在地的同伴一把。
“不管你在找什麼，先起來吧？”那輕快的語氣中帶上了些許關切。
“俗話說得好——‘男兒膝下有黃金’，地板這麼涼，又這麼硬，跪久了膝蓋會痛，對身體可不好哦。”
查理獃滯的目光，緩慢而艱難地從那張繪著詭異倒三角符號的麵具上滑落，最終落在了那隻朝自己伸來的手掌上。
那隻手骨節分明，五指自然地舒展著，看起來很乾凈，泛著健康的粉色。
查理微微動了動指尖，下意識就想要握住那隻看起來溫暖的手掌，想要藉助那股力量把自己從這片黑暗中拉出來。
然而，就在手即將觸碰到對方的那一瞬間，他突然想起了——
那座血腥的青銅遺跡中，那無數讓他半夜驚醒的噩夢中，自己的那雙手。
那些乾涸的血跡嵌在指甲縫裏，那些細碎的羽毛黏附在掌心，那種觸感黏膩而令人作嘔……
不止如此，這雙手方纔還用力抵著地麵，沾染了淚水、汗水與塵埃，變得又臟又濕，粘膩不堪。
這麼髒的手……
這麼沾滿罪孽的手……
怎麼能……
怎麼能就這樣若無其事地去觸碰、去玷汙……
像是被什麼燙到了一樣，那伸到一半的手，指尖猛地蜷起，而後慌亂驚恐地想要向後縮回。
但渡的動作更快——
他微微彎下腰，徑直探手，一把穩穩握住了那隻顫抖著試圖逃離的手。
那手掌比查理想像中更為溫暖，幾乎有些燙人，像是能將他低溫燙傷，像是能將他徹底融化。
那動作說不上多麼溫柔，力氣也比他想像中更大，根本不給他猶豫和反抗的機會。
渡就這樣極其自然地將查理從地上拉了起來，將那隻手臂往自己肩上一搭，還像是在調整角度一樣，就著這個姿勢輕輕顛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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