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那麼見外嘛。”
查理聽見渡的聲音透過麵具傳來，幾乎就在耳畔響起。
那聲音依舊輕快，卻似乎因為這過近的距離而稍稍壓低了些，褪去了些許平日裏刻意的跳脫，反倒透出些許無奈的溫和。
“昨晚在墓地那會，我不是還抱過你嗎——公主抱那種哦~”
“要是你現在還想再來一次，也不是不行。”
“反正你也沒多重，抱起來一點都不費勁。”
察覺到查理的表情幾不可察地一僵，身體也微微繃緊了一下，渡很快便又若無其事地接上了話頭：
“當然啦~這次不是要把你帶到大家那邊去。”
“隻是讓你這麼一直趴在地上，萬一唐老大等會從哪個犄角旮旯裡重新整理出來，看見你這副樣子，誤以為是我和裴醫生合夥欺負了你，那解釋起來多麻煩呀~”
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地，裴曉飛在兩人身後默默輕嘆了一聲。
雖然覺得自己頭上這頂“共犯”的帽子來得實在有些莫名其妙，但他不得不承認，在用看似不著調的方式轉移查理注意力、安撫情緒這一方麵，渡似乎……確實比他這個正牌的心理醫生要更得心應手一些。
.
“謝謝……”
查理從裴曉飛手中接過一杯溫水，低聲道了謝，嗓音仍舊有些沙啞。
——原本是渡打算去接水的，但裴曉飛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意圖，就不著痕跡地搶先一步，主動負責了這件小事，讓渡繼續陪著查理。
在裴曉飛也落座後，三人就這樣並肩坐在等待大廳柔軟的長沙發上。
查理被安置在中間，渡和裴曉飛則像左右護法般，一左一右坐在他兩側。
無人率先開口，去貿然打破這片重新籠罩下來的壓抑沉默。
或許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又或許是覺得此刻不需要說什麼。
有時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陪伴。
唯有窗外隱約嗚咽的風聲，以及沙發上兩人並不完全同步的細微呼吸聲，在空氣中此起彼伏。
查理也沒有立即喝水。
他微微垂著腦袋，目光渙散地注視著杯中因手指輕微顫抖而漾起的波紋。
波紋一圈圈漾開，像是那儘管已經恢復了些許理智、卻仍舊暗潮洶湧、隨時可能再次決堤的思緒。
杯壁傳來恰到好處的溫熱，緩緩滲入掌心，卻驅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冰涼。
其實，方纔情緒徹底崩潰之時，查理腦海中忽然閃過了昨晚做的那場夢——
那場荒誕而奇怪的夢中，他不知為何變成了一隻小狗，在自己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臥室中茫然摸索。
他誤打誤撞地摸到了多多曾經的鳥巢，在不記得多多究竟是誰的情況下，卻莫名其妙地悲傷起來，淚水控製不住地流下。
也就在他幾乎要被孤獨與絕望徹底吞噬、準備放棄一切掙紮之時，那扇緊閉的門……忽然被從外麵開啟了。
那扇門後，站著那個被他認知為“多多”、有著黑色捲髮和琥珀色眼眸的人類少年。
光明如潮水般從那個少年身後湧入，勢不可擋地驅散了黑暗，也為他帶來了難以言喻的安心感。
所以剛才，在意識徹底陷入混沌之時，查理便被那場夢境的邏輯蠱惑了——
如果自己真的變成了一隻什麼都做不到、隻會嗚咽哀鳴的小狗……
是不是就能回退到那個被黑暗吞噬、絕望無助的時刻？
是不是就能看見那扇為他開啟的門，和門後那個帶來光明與希望的身影？
是不是就……又能見到“多多”了？
這個念頭扭曲、荒唐又病態，卻在那瞬間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於是，他真的跪了下來。
像夢境中那隻無助的小狗般，四肢著地地趴在地上，用最卑微的姿態等待一個或許根本不會降臨的奇蹟。
然後——
門開了。
可這一次，站在門後的，不是夢境中的“多多”。
不是那個有著黑色捲髮與琥珀色眼眸的人類少年。
是渡。
灰褐色的髮絲散亂地垂落，那張繪著怪異符號的麵具隔絕了所有表情。
一個與“多多”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卻又截然不同的……存在。
可在某一瞬間，在模糊的視野中，那兩道身影竟恍惚間重疊在了一起。
……就好像，“多多”又回來找他了一樣。
查理輕輕嚥下一口唾沫，感覺喉嚨像是被粗糲的沙子磨過，一陣生疼。
他剋製著沒有轉頭，不動聲色地用眼角餘光觀察著身旁的渡。
儘管他覺得，自己的這份注視在對方看來說不定非常明顯，根本藏不住。
但他還是忍不住想看。
渡沒有說話，也沒有多餘的動作，隻是這樣安靜地陪他坐著。
可僅僅是這樣並肩而坐的沉默，便足以讓這氣氛不再那麼令人窒息。
一股酸澀猝不及防地衝上鼻腔，眼眶再次開始發熱。
查理猛地吸了一口氣，手指用力攥緊杯壁，將那陣翻湧的淚意死死壓了回去。
不要再去想了。
不要再讓自己崩潰了。
就當是為了多多——那個已經離開的、再也不會回來的多多。
為了眼前的渡——無論他是誰，無論他與多多有著怎樣的關係。
也為了一起前進的大家——扶幽、唐曉翼、洛基……那些還在等他回去的人。
不能再放任自己沉溺在那可能導致“夢碎”、可能帶來毀滅的流沙之中。
如果繼續這樣執著於那些無法確認的真相，他真的很害怕，自己會徹底迷失，會把所有珍視的存在都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查理垂下眼簾，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水杯。
他試圖深呼吸，讓自己專註於這個具體存在的事物，試圖用這份溫暖來穩定住飄搖不定的心神。
可水麵依舊隨著那控製不住的顫抖而漾開細碎的漣漪，一圈又一圈，像是他內心的混亂在水中的倒影，永遠無法平靜。
婷婷和虎鯊還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而身為隊長的他，不僅沒能保持冷靜，反而像個沒用的廢物一樣跪在門外崩潰失態，需要別人伸手才能從地上拉起。
這樣脆弱的自己……真的有資格繼續站在隊伍前麵嗎？
以自己現在這種連情緒都控製不住的狀態，究竟要怎麼思考，怎麼計劃，又要怎麼……帶著大家安全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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