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就這樣隔著幾米的距離，麵對麵地站著。
“好。”
麵具少年的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不帶任何戲謔或輕浮的漣漪。
“裴曉飛，你問吧，我在聽。”
不知道為什麼，當渡用這種近乎漠然的平靜喚出他全名時，相較於之前那種充滿玩笑意味的輕快語調，裴曉飛心中那種莫名熟悉的感覺反而更強烈了。
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誰用同樣的語氣叫過他的名字。
又好像，這種冷靜而剋製的姿態，才更加接近眼前這個名為“渡”的存在，他真實的性格本質。
那些不正經的玩笑與打鬧，或許都是表演，都是麵具之上的又一層麵具。
裴曉飛再次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內心翻湧的那些難以名狀的情緒。
他抬起頭，失去鏡片遮擋的目光直直望向不遠處靜靜站立的麵具少年。
然後，他一字一句，認真而鄭重地問出了那個問題：
“如果……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世界是一本書，是一個被某個更高維度的存在創作出來的故事，又或者說，是供那些存在觀賞的舞台……”
“那麼，渡，你覺得你會是故事裏、或者舞台上的什麼角色？”
渡聽到這個問題，沒有立即給出回答。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憶什麼。
空氣近乎凝固，沉甸甸的壓在他們之間，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連窗外呼嘯的風聲，都像是被隔在了另一層世界，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就好像整個世界隻剩下了這間諮詢室，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良久——
久到裴曉飛的手心都開始微微出汗，幾乎以為對方不會回答這個問題了——
“……大概——”
渡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打破了這片讓人幾乎要窒息的沉默。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卻異常清晰地傳入了裴曉飛的耳中。
“是一個被作者帶著惡意寫死，卻又死活都不肯老老實實領便當退場，非要自己硬爬回來的……”
“冤種配角吧。”
聽到這個回答，不知為何，裴曉飛感覺心臟像是被突然揪了一下，猛地一疼。
幾秒鐘令人難以忍受的空白。
“但我會儘力。”
渡接著說，聲音裡依舊聽不出什麼波瀾，卻莫名有種斬釘截鐵的味道。
“儘力……把這個故事的結局，改成HE。”
“改成一個所有人都能活下來、都能得到幸福的……HappyEnding。”
說完，渡再次轉身，將手搭回冰涼的門把手上。
但他沒有立刻擰開。
那個有著灰褐色頭髮、戴著麵具的少年隻是靜靜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的背影看起來既孤獨又單薄，像一株生長在斷崖邊的小小青鬆，明明隨時可能被狂風吹倒、被暴雨折斷，卻依然固執地挺立著，不肯輕易倒下。
也就是在這時——
裴曉飛似乎又隱約聽見了一聲極其微弱的低語。
“對了，裴曉飛……”
那聲音太輕了，輕到不像是真實存在，混合在窗外湧入的風聲中，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撕扯著吹散、帶走，消失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
“諮詢剛開始那會，我說自己是你的書粉……那句話，不是玩笑。”
“是真的。”
“作為一個書粉……我好像還從來沒認真給出過一個正式的書評呢。”
他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中卻混著無奈與自嘲，像是回憶起了某段連自己都覺得幼稚的往事。
“小時候第一次看《召喚巫女》……被嚇得整晚不敢關燈，要抱著爺爺送的小狗才能勉強入睡。”
“那時候覺得，能寫出這種故事的作者，心裏一定住著很可怕的怪物吧。”
“不然……怎麼能把‘恐怖’寫得那麼真呢？”
“但長大了之後才發現……”
“寫它的人，其實……還挺溫柔的。”
裴曉飛怔在原地。
這段話……和他之前信口胡謅的“同桌”往事之間，明視訊記憶體在著矛盾。
如果真是從小看他的書長大，又怎麼會是高中時代的同桌呢？
時間線根本就對不上。
可是渡說這段話時完全沒有玩笑的意味，反而認真得像是在回憶過去。
那麼——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裴曉飛正恍惚間，卻聽見渡又輕輕喚了一聲。
“裴曉飛……”
聲音卻開始微微發顫，像是一聲無奈的嘆息，又像是一句絕望的祈禱。
“如果你真的是那本書的作者……”
“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是你筆下的故事……”
他的聲音在這一刻幾乎帶上了一絲哽咽。
“那就……拜託你了——”
“可千萬不要讓裏麵的角色……死得那麼慘、那麼不值得啊。”
“至少……給他們一個像樣的結局吧。”
“求你了……”
話語在說完的瞬間，就迅速被捲入風中、被吹散、被帶走。
諮詢室裡重新恢復了寂靜，隻剩下風聲盤旋，發出寂寞的迴響。
就好像那些話語根本就沒有真正出現過，隻是某個人一廂情願的幻聽。
裴曉飛獃獃地站在原地，無意識地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棉花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一時間，他腦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去回應這份過於真摯沉重的書評與祈求。
甚至無法確定，對於那樣的存在而言，那樣的祈求，到底是在對誰說。
是在對他這樣一個被意外捲入的普通人說？
是在向某個高高在上、冷漠俯視眾生的“神明”說？
是在對某個可能存在的、執筆書寫一切的“作者”說？
又或者……隻是在對著命運，對著那個永遠不會回應的深淵說？
然而，沒有更多時間留給裴曉飛去深思了。
隻聽“哢噠”一聲輕響——
渡已經手掌下壓，毫不猶豫地擰開了門鎖。
門被緩緩拉開。
儘管早已從渡之前坐立不安、頻頻望向門口的反應中，隱約察覺到門外可能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
但當眼前的景象真正映入眼簾時，裴曉飛還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眼神猛然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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