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像是完全沒察覺到裴曉飛內心瘋狂的腹誹，渡已經若無其事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他舒舒服服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像隻剛剛睡了個好覺的貓科動物。
渡一邊活動著右手手腕，一邊用拉家常般的語氣對裴曉飛說道：“對了對了，裴醫生——差點忘了提醒你一件重要的事情。”
“浮空城接下來嘛……大概會有些不太妙的動靜哦~”
“要是你還想安安穩穩過日子的話，最好趁早離開，走得越遠越好。”
裴曉飛聽出來了，這不是隨口一提的建議，而是一個異常嚴肅的警告。
他心頭猛地一沉，下意識追問道：“和五年前那場‘浮空城事件’相比……這一次的規模和危險程度，會怎麼樣？”
渡沒有立刻回答，隻是靜靜站在那裏。
以為對方可能不太瞭解那段歷史，裴曉飛便斟酌著主動解釋道：“我聽說，那是恐怖組織‘鬼影迷蹤’精心策劃的陰謀。”
“他們入侵了浮空城，試圖在這裏發射某種特殊的記憶炸彈，來大規模篡改、控製全人類的記憶和認知……”
“好在最後，忒修斯先生和眾多破謎者聯手阻止了他們。”
“事件結束後，‘鬼影迷蹤’也被官方宣佈徹底解散。”
渡微微一歪腦袋，若有所思道：“啊，對哦——”
“裴醫生你……是在那件事結束之後，才正式入職成為這裏的心理醫生的，對吧？”
“所以……關於那件事的具體情況，你瞭解到的資訊，應該都是事後官方向外界公開的新聞報道和調查結果，對不對？”
裴曉飛微微一怔，沒太明白渡為何要在此時特意強調這一點。
那語氣實在是過於微妙，就像是一個知曉內情的親歷者，在向他若有若無地暗示——五年前那場轟動世界的“浮空城事件”，其背後所埋藏的真相，遠非表麵報道那麼簡單。
沒等裴曉飛細想，渡便自顧自地接著說了下去：“至於這一次嘛……究竟會鬧得多大，說實話，連我也不太確定。”
“也許，會比五年前的浮空城事件更大；也許……會在無人知曉的時候，就被悄悄解決了。”
“誰知道呢？”
“你剛剛不也說了嘛，事情還沒發生，結局也還沒定。”
“所以……抱歉啊，裴醫生，我沒辦法給你一個準確的答案。”
他微微低頭，透過麵具注視著仍坐在沙發椅上的裴曉飛，語氣裡難得帶上了幾分告誡般的認真：
“對你這樣原本就不該被卷進來的普通人而言，我能給的，也隻有這一句真心話。”
“保險起見，離得越遠越好，別猶豫。”
話音落下，渡卻忽然諷刺地輕笑了一聲。
“當然啦……”
“要是那件事真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或許逃到哪，都一樣呢~”
裴曉飛感覺喉結不受控製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緊：“我明白了，渡。”
“謝謝您的提醒和忠告......我會認真考慮，儘快決定的。”
“誒呀，太客氣啦，裴醫生~”
渡的語氣又恢復了原先的輕鬆愉快，不復之前那副認真警告的模樣。
“一句話的事，舉手之勞而已嘛~”
“就當是……對今天這場‘特別諮詢’的一點小小回禮好啦~”
“那麼——”他輕輕拍了拍手，“今天的心理諮詢就到此為止吧。”
“我聊得很開心哦，真的……很有收穫。”
渡頓了頓，麵具微微轉向窗外。
正值中午，天空蔚藍，艷陽高照，浮空城上下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他的語氣裡卻忽然摻進一絲說不清是期待還是悵惘的情緒。
“如果還有機會的話……下次再聊？”
“說不定，還能一起打打籃球呢~”
“我看裴醫生你雖然看起來文文弱弱的，但說不定……球技意外地不錯？”
還有下次？
還要一起打籃球？
裴曉飛聽到這話，眼皮不受控製地跳了跳。
高中那會他的體育成績自然不在話下，籃球打得也確實還行。
可如今的他早已是個久坐伏案、缺乏鍛煉、要靠咖啡續命的標準文職工作者，體能別說全場，撐完半場都夠嗆。
更別說——對麵那位邀請他打球的存在，很可能根本不是人類……
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嗎？
正當裴曉飛暗自腹誹之時，渡卻已經乾脆利落地轉過身，步履輕快、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匆忙地朝諮詢室的門口走去。
望著渡即將離開的背影，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地閃過裴曉飛的腦海。
有些話，如果現在不問，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問了。
“渡。”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起身，趕在對方開啟門前，叫出了那個簡單的名字。
渡的手已經穩穩搭在了門把上，此刻聽到身後的呼喚，動作微微一頓。
然後，他緩緩側過身，麵具上那個怪異的符號就這麼靜靜對準了裴曉飛。
“還有什麼事嗎，裴醫生？”
裴曉飛沒有立刻回答。
他默默地深吸一口氣，而後抬手，緩緩摘下了鼻樑上的無框眼鏡。
失去了鏡片的遮擋和反光，那雙並未近視的眼睛徹底暴露在空氣裡，褪去了心理醫生應有的溫潤澄澈，竟在此刻透出一股利劍出鞘般的銳利清明。
室內的空氣在一瞬間變得凝滯起來。
隻有窗外那股不知何時又颳起來的冷風，穿過敞開的窗戶湧入，在空曠的諮詢室裡盤旋低鳴，如泣如訴。
裴曉飛安靜站在原地，將摘下的眼鏡輕輕擱在身旁的小茶幾上。
隨後，他再次抬起右手，異常鄭重地將掌心貼合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隔著衣料、麵板、肋骨與血肉，那顆屬於人類的心臟正在清晰有力地搏動著。
咚咚——
咚咚——
一下接著一下，從未停歇。
裴曉飛的聲音也隨之沉了下來，近乎肅穆：“渡……暫且拋開醫生與來訪者的關係，請問——”
“我能不能以一名小說家的身份，向你提一個突兀、甚至會顯得有些奇怪的問題？”
渡聽到這話，沉默了幾秒。
隨後，他徹底鬆開了握著門把的手，完全轉過身來，正麵朝向裴曉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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