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稍微往前撥一段時間。
回到渡剛和裴醫生先後離開沙盤遊戲室的那段時間。
心理諮詢室內。
空氣略顯凝滯。
讓渡在來訪者專用的沙發椅上稍作等待，裴曉飛轉身走向了靠牆的置物架。
他一邊藉著整理用具的動作掩飾內心的不自在，一邊默默調整著呼吸。
說實話，即便在眾人麵前總能維持住那副專業從容的表象，可當真與渡獨處一室時，裴曉飛還是感到心底升起一陣難以言喻的緊張。
他忽然覺得，當時在唐曉翼準備出門前假裝正人君子、風度翩翩地拒絕那個看起來不太專業的提議，是他今天做的最錯誤的一個決定。
身後安靜得過分。
渡應該隻是聽話地坐在沙發椅上，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甚至……連呼吸聲都無法聽見。
可裴曉飛依舊能感受到，有一道幾乎凝成實質的目光，透過那張繪著詭異倒三角符號的麵具投射而來，不偏不倚地落在他微微繃緊的背脊上。
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太過強烈，幾乎可以說是“如芒在背”。
終於忍不住，裴曉飛不由在心底默默腹誹：那位神神叨叨的神婆，怎麼就不能像尋常道士一般，畫些筆畫多到眼花繚亂、甚至沒人能看懂的鬼畫符呢？
偏偏選瞭如此一個構圖簡潔、線條分明，以至於讓人過目不忘的符號。
現在倒好，就算他已經儘力不去想了，那個倒三角的圖案還是會時不時地跳進腦海裡，連腦補都能腦補得一清二楚。
更讓裴曉飛在意的是，他莫名其妙地就意識到了一個可能存在的事實——如果渡真有那個意圖，即便不開著沙盤裏那架象徵性的轟炸機，恐怕也能輕易地將這間諮詢室，乃至更多東西，攪得天翻地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裴曉飛立刻打了個寒顫。
雖然之前在眾人麵前，他可以坦然自若地宣稱自己是“活在當下”派，聲稱無論最終歸宿在何處都能坦然接受，一副看破紅塵的淡然模樣。
但想歸想，埋歸埋，現實是——
他電腦硬碟裏還塞著無數個隻寫了開頭和設定的故事腦洞，每個光看開頭都足以讓人一陣心癢難耐；
Steam庫存中那些趁著史低促銷瘋狂購入的遊戲，列表長得滾動滑鼠滾輪都得費點勁；
“待看”收藏夾裡密密麻麻地排列著電影，就算從現在開始不眠不休地看，都能一路看到明年夏天；
更何況，如今感情穩定的女友，兩人早已說好，明年開春就去挑選一隻心儀的布偶貓，再接回一隻溫順的小金毛，實現貓狗雙全的人生理想。
他甚至已經在心裏盤算好了寵物用品的預算，連貓爬架放在客廳哪個角落都想好了……
他還年輕啊！
還沒到而立之年！
無論是作為恐怖小說家可觀的版稅收入，還是作為心理醫生日漸積累的口碑，前途都可謂一片光明！
他還沒活夠呢！
怎麼能在這裏提前殺青！
可是……如果坐在身後沙發椅上的那個存在真的擁有顛覆一切的力量，那麼他規劃的這些未來、計算的這些數字、憧憬的這些日常……
又真的，有什麼意義嗎？
這個近乎虛無的念頭突如其來，一股刺骨的寒意頓時竄上脊樑，激得裴曉飛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
意識到自己不僅開始走馬燈式回顧人生，甚至滑向了存在主義的質疑，裴曉飛擦著玻璃的手驟然停頓。
那塊可憐的玻璃早已被他擦得鋥亮如新，透過窗戶能夠清晰看到浮空城一派生機勃勃的城市景象。
下一瞬間，裴曉飛幾乎是狼狽地拽回那早已跑到九霄雲外的注意力，強行收斂心神，假裝全神貫注於眼前這塊無辜的玻璃，就好像上麵還有哪個角落沒擦乾淨，需要他格外認真地對待似的。
裴曉飛啊裴曉飛……
他深吸一口氣，暗自告誡自己。
恐懼往往源於火力不足……
不對，串台了！
裴曉飛不敢搖頭，隻能用力眨了眨眼睛，試圖把自己的大腦當做海綿，把這個不合時宜的梗像水一樣擠出去。
恐懼本質上來源於未知！
對了，就是這個！
你在浮空城的心理諮詢室裡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形形色色的來訪者、光怪陸離的案例，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有被害妄想症覺得全世界都在視奸他的，有強迫症嚴重到連門把手都不敢碰的，甚至還有聲稱自己能看見鬼魂的……
你現在隻是太累了，連續工作五個小時沒怎麼休息，接待的又都是這些重量級來訪者，才開始胡思亂想、疑神疑鬼。
等結束完渡的心理諮詢，你今天的工作就徹底結束了！
回家叫份外賣，沖個熱水澡驅驅突然被叫來加班的晦氣，再一覺睡到自然醒，就能滿血開啟剩下的半天！
況且，小渡同學……啊不對，是渡，雖然來歷成謎，行為跳脫得像個不按常理出牌的謎語人，可仔細回想相處時的細節，不也覺得他在某些方麵，和查理那個年齡段的少年們並無二致，甚至頗有幾分共通之處麼？
至少……在聯手整人這方麵，他們展現出的默契和興緻，倒是挺有共同語言的。
而且平心而論，渡的依從性確實不錯，至少能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等待，沒有不耐煩地敲桌子或者到處亂翻。
這可比上週那個一邊大喊“我沒瘋！你們才瘋了！”一邊被三個隊友費力架出去、還差點撞到腦袋的年輕人，要好溝通得多……
……等等，裴曉飛你究竟在做什麼？
不僅把現任來訪者和前任來訪者放在一起比較優劣，還在對對方曾經的敘述評頭論足！
這種不專業的行為可是心理醫生的大忌！
是要被掛到網上，被同行批判得體無完膚的！
意識到自己居然在諮詢還沒正式開始的時候就已經方寸大亂，裴曉飛閉上眼睛，緩慢地做了個深呼吸，試圖找回那屬於專業人士的節奏與鎮定。
或許……該回歸最基礎也最穩妥的方式——用開放式提問來開啟對話？
“是什麼促使你今天決定來諮詢呢？”
“你最近的情緒狀態如何？”
“最近是否發生了讓你覺得需要傾訴的事情？”
……
那些在諮詢培訓中倒背如流的經典開場白，此刻在裴曉飛腦中飛快轉了一圈，又被他自己逐一否定。
房間還沒整理妥當，這樣的諮詢環境，顯然不適合用於開啟正式對話，會讓整個流程顯得倉促而不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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