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棘手的是……
裴曉飛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白大褂的口袋——更確切而言，是放在那裏的手機。
由於剛才臨時增加的那場沙盤分析，打亂了原本的工作節奏，讓他連最基本的情況都還沒來得及向上司彙報。
雖然麵對唐曉翼那時不時帶著調侃的試探，裴曉飛自認為還算應對得滴水不漏，沒露出什麼不該露的破綻。
但既然已經知曉渡可能具備某種超越常理的感知能力——那在沙盤遊戲室安慰查理時，碰巧說出的那個“丟了的人”……
那麼此刻，任何形式的通訊往來，是不是都有暴露的風險？
隻是單純設想一下那種被人時時刻刻監視著的感覺，裴曉飛就感到心底一陣發毛。
在內心天人交戰了片刻後，他最終還是藉著放好抹布的掩護，不動聲色地摸出手機，指尖在冰冷的螢幕上飛快地敲下一行字：
［現在輪到渡了］
很好，措辭簡潔，資訊明確，不涉及任何敏感內容，更沒有任何可能引起誤會的描述。
用中文形容叫“完美”，用英文來表達那就是“Perfect”。
輕輕點下傳送鍵後，沒等對麵的上司回應——事實上裴曉飛也不敢等，生怕再多等一秒就會引起身後那位的注意——他便立刻將手機收回了白大褂的口袋。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就好像隻是在放下抹布後隨意確認了一下時間，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整理物品。
……等等。
裴曉飛身形一僵，目光定在了眼角餘光中牆壁那個碩大的掛鐘上。
牆上不就明晃晃地掛著一個這麼顯眼的掛鐘嗎？！
這樣做明明更像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掩耳盜鈴了啊喂！
他在心裏狠狠吐槽了自己一句，恨不得給剛才那個蠢到家的傢夥來上一拳。
……事到如今，也隻能寄希望於小渡同學能夠理解了。
畢竟，這是任何一個用慣了電子裝置的現代人，都會出現的一個無傷大雅的小毛病罷了，對吧？
……快住腦，裴曉飛！
別再像個強迫症患者似的，反覆盤點這種毫無意義的細節了！
呼叫起職業生涯中積累的所有心理學技巧，裴曉飛默默按捺下了心底那點不合時宜的心虛與瘋狂冒泡的吐槽欲。
再次完成一輪心理建設後，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經典且明智的決定——
在完成所有準備工作前，先給等待中的來訪者安排一點簡單的任務，轉移一下注意力。
至少，在他將諮詢室恢復到理想狀態之前，絕不能讓對方繼續像哥特小說裡那些蹲在屋簷上的石像鬼雕像那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後背看了！
消除恐懼最好的方法，就是直麵恐懼！
加油，裴曉飛！
裴曉飛深吸一口氣，確認已經將臉上的微笑調整到最自然的狀態後，轉過身，將目光投向沙發椅上的渡——
卻意外地發現，對方似乎根本沒有在關注自己。
或者說，隔著那副掩蓋一切的麵具，他壓根沒法判斷渡的注意力究竟落在了哪裏。
隻見那個戴著麵具的少年正懶洋洋地陷在柔軟的沙發椅裡，尖耳朵無精打采地耷拉著，也不知是在盯著天花板發獃，還是乾脆閉著眼睛打盹。
反正從那副鬆弛慵懶的姿態來看，怎麼都不像是在進行什麼“視奸”或“監視”的不法行為。
先前那股跳脫鬧騰的牛勁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人安靜得像是被扣走了電池的電動玩具。
或者說，更像是一隻趴在窗邊曬著太陽，曬著曬著就能攤開肚皮睡著的小懶貓。
方纔那令人如芒在背、脊背發涼的壓迫感，也都隨著裴曉飛這一眼望過去，悄無聲息地消散殆盡。
這情形，倒顯得他剛才那番緊張兮兮的心理建設毫無必要，活像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裴曉飛心下稍安，忍不住在心裏暗自寬慰著自己：看吧，根本沒什麼好怕的！
剛才果然是自己嚇自己，是職業病發作，外加被唐曉翼搞得神經過敏了！
他順手從架子的抽屜裡取出一本《心理健康自評量表手冊》，隔著兩張沙發椅中間的小茶幾，朝渡的方向輕輕推了過去。
“我這邊可能還需要幾分鐘準備，”裴曉飛溫聲打破沉默，“如果你覺得等待有點無聊，或許可以試著填一下這個？”
“就當是打發時間，不用有壓力。”
渡像是被從休眠狀態喚醒了似的，那對耷拉的尖耳朵微微動了動，慢吞吞地坐直身子。
“好哦，讓我看看……”他聽話地拿起那本冊子，隨手翻動了幾下。
然而，冊子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令人眼花繚亂的選項，似乎瞬間澆滅了渡剛提起的那點興趣。
那本才被翻開沒幾秒的小冊子，幾乎是立刻就被“啪”地一聲合上，然後原封不動地滑回了茶幾表麵。
裴曉飛將這一幕盡收眼底，臉上卻沒有流露出半分驚訝或不滿，隻是露出一個瞭然又帶著點無奈的微笑。
這種反應他見得多了——尤其是對於青少年來訪者。
那些密密麻麻、動輒幾十道的題目，確實不算什麼有吸引力的消遣方式，甚至可以說是相當枯燥乏味。
裴曉飛一邊繼續著手頭未完成的整理工作，一邊用閑聊般的語氣自然地問道：“看來這些題目，不太合你的胃口？”
“是啊，太無聊了，一點意思都沒有。”
渡歪了歪頭，看向正在忙碌的裴曉飛，聲音裏帶著幾分難得的倦意。
“最有用的地方，大概就是能讓人快速犯困了，比安眠藥還管用。”
“沒關係，很多來訪者都覺得它們有點枯燥，”裴曉飛順手將一支筆放回筆筒，語氣裡滿是理解，“這隻是個可選項而已，不想填就不用填，完全沒有強製性。”
“我隻是想著，萬一你無聊的話，有個東西可以打發時間。”
“裴醫生，你真是個好人。”渡從善如流地接話，順手就發了一張好人卡。
“不過這東西啊，題實在是太多了，看得人眼暈、腦子也暈。”
“而且，有段時間，我做這種東西簡直要做到吐了——”
“以至於現在光是看到那些‘完全符合、基本符合、不太符合’之類的選項，就頭疼得不行。”
裴曉飛收拾的動作微微一頓：這句話裡透露出的資訊量，可不算小。
是他並不在意這些資訊被他人知曉？
或者說，他根本沒意識到自己透露了什麼？
無論如何，這可不像是做過一兩次測評就會有的反應。
看來渡之前接受過不少心理評估，而且次數多到已經產生了明顯厭煩情緒的地步。
“還有些測驗啊，”渡懶洋洋地往後一靠，整個人陷進柔軟的靠背裡，繼續抱怨著，“換著花樣反反覆復問同一個問題，角度稍微變一變、用詞稍微換一換，就又來一遍，也不怕把人給煩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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